【东篱】老乡(散文)
一
这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路边的一盏盏霓虹灯拥有着与行道树同等的高度,像一双双审视的眼,看着经过身边的车流和行人。散发出的光,橙黄与粉红交织,把城市的夜重新制造出温柔。劳拉酒吧门口,此时还没有客人光顾,门前的停车场在十点前呈空置状态,于是二十几个女人占据了这里,老中青都有,跳起了广场舞,不算优美,也为城市的夜添了一曲旋律。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我初来乍到,站在最后一排,紧挨人行道,我的背影轻易就落进行人的眼里。我对舞蹈全然不熟,难度大的不免手忙脚乱。
跳了三四首舞曲,右边的空位来了一个女人,她的每个动作比节奏要快半拍,手臂挥出去像木棍似的硬邦邦,不免受到干扰,越跳越乱。趁舞曲衔接的空隙,打量那个女人一眼,五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T恤,很高,偏瘦。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跳得怎样,眼神满是欢喜和自信,仿佛从跳舞里获得生命里极大的满足。她似乎觉得我在看她,扭头也看了我一眼,莞尔一笑,不觉陌生,很朴实的一个人。
中途休息的短暂片刻,我与一个抚州老乡用抚州话闲聊,只见那个女人走来,笑眯眯地,说她也是抚州的,就这样彼此相识,我叫她琴姐,她是一个性格开朗的女人,碰到谁,都能聊两句。
次日晚上,琴姐大概怕影响我,站到了我身后,那已是人行道,时常有行人、电动车、自行车经过,颇受干扰。尤其晚上八点左右,附近一个工厂的工人下夜班,一拔一拔走过,她站在那里跳舞显然挡路。于是,她就停下,站到马路边,让他们过去,如此便要耽搁两首不能跳。后来我让她就站在我右边,她坚决不肯。
每晚中途休息,琴姐主动找我聊天,坦言自己不会跳舞,毫无章法,可是又喜欢跳,她很羡慕会跳舞的人,要我教她。我也是半吊子,略知舞步,怎么教?我安慰她说跳舞是为了运动、好玩,开心就行。
不久,舞队又加入一个抚州老乡,和琴姐很熟,叫小芸,在湖里菜市场附近卖菜,和我年纪相仿,偏矮,稍胖,长得喜兴,眼神透着一点狡黠。琴姐说小芸的菜新鲜,价格公道,让我以后去她那里买菜。琴姐和小芸彼此说话随便,常打趣对方。小芸牙尖嘴利,琴姐总是说不过小芸,也不介意,报之以笑。
和琴姐相熟后,彼此留了电话号码,加了微信,对她也有些许了解。琴姐独自租住在湖里步行街的一间民房里,来厦门已有十年,如今在一家工厂做拉长,老公前两年因病过世,有一个儿子在泉州一家理发店做学徒。她曾想去泉州打工,只是在这家工厂干久了,况且工资也比泉州要高。她想多赚点钱,给儿子买房,好结婚。如今她已存到一小笔钱,再存几年,就可以在泉州买一套小户型的房子,然后让儿子去按揭。等儿子结了婚,她就等着到泉州含饴弄孙了。说着,她的嘴角上扬,一番神往和陶醉的样子。
每次跳完舞,我和琴姐并不同路,她非要同我走一小段,她说回去一个人也无聊,走一走心里舒坦。和她告别时,回望她清瘦的背影,像月下的竹,透着孤独。
二
有一天我去海天路办事回来,穿过湖里步行街,正好碰到琴姐,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熠熠生辉,从中窥见她年轻时也是有两分姿色的。琴姐见到我很欣喜,说她就住在前面,一定要我上去坐坐。难以抗拒她的热情,跟着她,走了几十米,然后往左拐进一个小胡同,右边赫然伫立着一栋楼房。半新不旧的筒子楼,大概五、六层楼,不由勾起了我的回忆,初来厦门曾在筒子楼里住了一年,八平米的小房,开始和同事合租,后来和小妹同住,酸甜苦辣,不胜枚举。筒子楼曾是厦门民房常见的建筑风格,每层少则十几间,多则二三十间,大小从十平米到二十平米左右,有的一间房里住在一家三代,承载的是几代打工者的人生记忆,也承载着他们对生活的隐忍和坚持。
琴姐住在五楼,很久没有爬楼梯,有点气喘,琴姐却毫不费力,如履平地。到了五楼,过道里摆满锅灶,此时是晚饭时间,有人在过道里炒菜,烟熏火燎的。
琴姐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口摆了一个小小的煤气灶,上面架着一口小铁锅。琴姐打开门,迎面一张单人床,上下铺,下铺挂着白色的蚊帐,上铺放着箱子、杯子等。一张桌子与床相对,上面摆了电饭煲、油盐酱醋、瓶罐、碗碟之类。电饭煲上升腾着热气,有米饭的香气扑来。一个铁架靠在门左边的墙边,上面挂着几件衣服,地上搁着盆桶之类,还有一把青菜和两根胡萝卜,仅此而已。虽然简陋,却也干净。窗户很小,挂着一块半旧的碎花布帘,从窗口望去,满目都是高高低低的屋顶,像一块块积木似的切入大地,屋顶上有密密麻麻的晾晒绳错落有致,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物。房间没有洗手间,琴姐说,洗手间在楼道的那一头,公用的,虽然不方便,好在月租划算,这已是湖里一带较为便宜的房子了。当然,如果在寨上、小东山、枋湖等城乡结合部,以同样的价格能租到更好的房,只是她已住惯这里,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有感情,这里的人情、氛围与她的气场贴合,让她舒服,不舍得搬走。
房里无处可坐,琴姐让我坐在床上。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然后说到她的儿子,她的眼里跳跃着小火苗,说儿子已转为理发师,工资也涨了。然后琴姐打开手机翻出她儿子的近照给我看,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染着黄色的头发,嘟着嘴,又阳光又可爱。琴姐盯着儿子的照片,笑得合不拢嘴,从她的笑容里我仿佛看到她幸福的晚年。
小坐一会,我告辞下楼。琴姐送我下来。此时天色暗了下来,湖里步行街两边商铺的广告牌亮起了灯,有灯火辉煌的感觉。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小摊摆了出来,卤料摊,水果摊,小吃摊,几乎要摆到街中心。我们小心翼翼地在摊位之间的空隙里穿行,琴姐一直送我到湖里步行街的出口。
三
转眼初夏来临,店里清闲不少。周日下午无事,我决定去小芸那里买菜。她的菜摊在湖里步行街的一个弄堂口,湖里步行街充斥着不少大大小小的弄堂。如果说湖里步行街是一个强健的心脏,这些弄堂就是汩汩流淌的血管。这个弄堂前依海天路,后靠湖里菜市场,很易寻找。
抵达小芸的菜摊,她正在整理菜摊上的菜蔬,品种不算多,但有一些菜市场和超市没有的品种,而且非常新鲜,绿叶蔬菜似刚从地里摘下来的。琴姐也在,她今天休息,坐在一张小塑料凳上,望着走来走去的人,吆喝着:“过来看看,今天有刚上市的百合和新鲜莲子。”见我来了,小芸麻利地拉出一张塑料凳请我坐下。琴姐则开玩笑地说:“现在才想到来这里买菜呀,我天天都在这里买。”
有顾客来,小芸热情招呼,称重,收钱,一派麻利。忙不过来时,琴姐就过来帮忙。她应该经常过来帮忙的,很老练的样子,对菜的价格很熟,有的顾客都认识她。
没顾客时,我们三人就闲聊,聊抚州的风土人情、美食等,在亲切的乡音中,在对抚州的精神回溯里,让我有置身于抚州街头的感觉,这种形式的回归让我获得一种乡愁的慰藉,也拉近了我们三人的距离。我们聊得很欢畅,琴姐最开心,不时笑得前仰后合,惹得周围的摊主不时地看我们。
我们又从遥远的抚州聊到眼前的现实,从而也了解到小芸夫妻卖菜的艰辛。凌晨五点摆摊,傍晚七点收摊,老公负责进货,小芸负责守摊,中午老公替换两个小时,傍晚帮忙收摊。小芸说,菜摊就是一根绳子,牢牢地绑着她,来厦门这么多年,她出去玩的日子屈指可数,一天到晚不敢多喝水,不敢乱吃东西,因为附近没有公厕,实在要上洗手间只有厚着脸皮去肯德基店。有时累得真不想卖菜,可是除了卖菜,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什么也不会做,卖菜虽说赚不到大钱,好歹能过日子,无人管束。
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一道无人看到的伤痕,不管我们想不想要,都得带着它一起行走于人世间。
我在那家广场舞队跳了四个月便离开,不久因诸多因素把店转让,回婆婆家休息一年,也和琴姐、小芸失去联系。人若没有任何交集,不知不觉也就走散了。有时看到琴姐发朋友圈,就点个赞,最后看她的朋友圈发的是她在海边的一张照片,海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半眯着,不知是在笑,还是怕吹到沙子,但是看出她的心情很好。她在照片下写着四个字“向快乐出发”,此后她的朋友圈再也没有更新过。而小芸则从来没有发过朋友圈。
一年后回厦门开店。一个晚上在附近广场上跳广场舞,不曾想再次遇到琴姐。看来我和琴姐的缘分只能在广场上。此时我们已将近两年未见,她更瘦了,化了一个淡妆,却掩饰不了她的疲倦,她把头发染成了黄色,发尾微微卷起,更显时尚。跳完舞我们就坐在大榕树下聊天,琴姐向我娓娓诉说:“还是住在老地方,没有在那个广场舞队跳了,在这里跳更带劲。工厂的人员变少,她经常要上夜班,晚上没有多少时间跳舞。相亲过几次,都没有成功,不是人家没看上她,就是她看不上人家。她说得也细致,带着故事。小芸搬到了湖里菜市场卖菜,为了给儿子结婚买房,卖完菜晚上还去做酒水销售,人瘦了一圈,酒喝多了,肠胃也坏了。”她说了很多,却没有一句说到她的儿子。
后来偶尔会看她来跳舞,来得晚,跳完和我打了一句招呼,就急匆匆地离开。此后,我再也没有看到她。
不过,我好像从此没有离开他们俩,也许是因为老乡的缘故。我在厦门,乡愁在远方,但我遇到了乡愁,每个人的日子不一样,但彼此因老乡而碰面,而熟络,乡愁就这样把我们弄成了朋友,弄成了难忘的一段经历。
有时候想乡愁是什么,乡愁是在异乡最思念的东西,是但愿相识的老乡,过得都挺好。
老师是抚州人,我知道那里有个临川区,我认识一些那里的工友。记忆中感觉九江话比临川话好懂些。祝老师夏安创丰!问好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