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东阳江畔往南，过了横锦水库后，溪河就叫北江。北江的西岸，有一个村子，在公路旁的一片新式楼房后面，藏着一群古建筑。
　　 村口的村牌，醒目地告诉我们，这是梓誉村。这样的村名，总让人觉得古雅而又有深意，迫切想要进村探究一番。
　　 梓誉村，是蔡氏聚居的一个村落。它属于浙江省磐安县，位于东阳与磐安交界处。古时，它有很长时间其实是归属东阳的。
　　 这个蔡氏家族，何以用“梓誉”作为村名？确有深意。它取自“桑梓誉重”，“桑梓”说的是家乡、故乡，“誉重”则意味着声誉崇高，受到人们的尊敬和推崇，两者合起来，意即家乡的声誉和声望很高。
　　 蔡氏以高声誉、高名望自诩，是不是让你觉得不够内敛而过于张扬？了解梓誉蔡氏的历史后，我情不自禁对他们刮目相看。它并非寻常人家，而是一个根脉深远，文化底蕴深厚的家族。
　　 南宋著名理学家、律吕学家、堪舆学家蔡元定是他们的祖先。他追随朱熹四十载，亦师亦友，是朱熹理学的主要创建者之一，被誉为“朱门领袖”“闽学干城”。
　　 因父亲蔡发也是位理学家，蔡定元自幼跟着父亲研习理学，长大后无意求取官职俸禄，转而追随朱熹博览群书、深究义理，并协同朱子潜心著书立说。
　　 蔡元定之子蔡渊也长期随父跟从朱熹，被授予儒林郎，并出任婺州教授。
　　 福建省尤溪县的桂峰村，是蔡襄的后裔聚居地，我曾经到访此村。在桂峰蔡氏宗祠内，可见一副楹联：“最喜渊源宗元定，尚期家世继君谟。”此联中的“君谟”指蔡襄，而“元定”指的就是蔡元定。桂峰蔡氏尊蔡襄为血缘上的先祖，而蔡元定被他们尊为精神上的“文化先师”。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场政治风波让这个理学世家受到牵连。
　　 南宋庆元二年（1196年），韩侂胄独揽朝政，诬陷朱子理学为伪学，朱熹被免职，蔡元定被贬到湖南道州。蔡渊担心此事累及家人，便携带儿子蔡诰躲避到现在梓誉西南侧的顾岭。一年之后，蔡元定病逝在道州，蔡渊赶去奔丧并送父亲棺椁回故乡福建建阳，行前嘱咐儿子留在此地安家。
　　 后来，蔡氏族人搬到溪流口扎根，房屋沿溪而建，逐渐在这个狭长的山岙建立起家园。
　　 八百多年来，这个蔡氏家族，在这块山水相依的土地上生生不息。他们以“耕读为本，忠孝传家”为家风，理学一直是他们的立家之基。自蔡发算起，这个家族历史上出了九位大儒，俗称“九儒”。这条穿村而过的溪流，被村人称作襟溪，似乎川流不息的溪水也和蔡氏人家一样，有了虚怀若谷的胸襟。
　　 如今，当我真正踏上这片土地，行走在襟溪两岸时，浓郁的人文氛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只想带着敬意，在这书香与烟火气中多停留片刻。
　　 我先走进蔡氏宗祠。它坐西朝东，三叠檐牌坊式的门楼，粉墙因岁月侵蚀而斑驳泛黄，但不减其气派，尤其那瓦檐下的斗拱十分精巧。
　　 从门楼进去，依次是大天井、享堂、过堂和寝堂。过堂两侧是两个小天井，三个天井呈“品”字形，暗含着这个家族对品行的看重。大天井内立有两对旗杆石，彰显梓誉蔡氏曾经的功名。
　　 站在天井向厅堂望去，粗大的木柱整齐排列，肥梁悬于柱间，三开间的厅堂高大沉稳，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梁柱上的红漆早已脱落得差不多了，而柱子上那些精美的牛腿、雀替依然完好，繁复的卷草纹和牡丹、向日葵等花卉，雕刻得很精细，线条柔美。梁上垂挂的八条书法布幔，分别书写着《将进酒》《岳阳楼记》《陋室铭》《观沧海》等经典名篇，整个祠堂里就有了书卷气。
　　 然而，最值得我们关注的还是祠堂内悬挂的那几块古匾。“桑梓誉重”直接就点明了村名，也是对族人重视个人与家族清誉的无声警示。
　　 最显眼的是挂于享堂正中的“理学名宗”匾。此匾底板黑漆已经斑驳老旧，描金四字也多处剥落，但楷书的字体饱满，笔画收放浑厚有力，自带端庄，甚至还有威严感。
　　 据说，朱子有感于蔡氏一门对理学的追崇和所做出的卓越贡献，便为蔡元定、蔡渊父子题赠“理学名宗”。后来，梓誉蔡氏将题字制成匾额，悬挂于宗祠。
　　 这座蔡氏宗祠，始建于明宣德年间，后因战火被毁，明万历年间重修并保存至今。
　　 如今的蔡氏宗祠内，设有梓誉蔡氏历史文化专题展。梓誉人历来重视子弟教育，相传，村里曾有三所私塾，在清末民初，有十八位教书先生，村人形象地称之为“十八书箱”。历史上，梓誉蔡氏先后出了四位岁进士、九位庠生和二十几位太学生。
　　 站在享堂里，抬眼可望见村外青山，宛若山水画卷映入堂中。宗祠的庄重令人肃然，而紧邻的人家宅院里则是生活的气息。
　　 走出宗祠，右前方仅隔一巷，就是钟英堂，一座豪华的宅院。
　　 钟英堂是座十五间头的古宅院，砖墙黛瓦，内部纯木结构。它的主屋是三开间的厅堂，两侧对称的是二层楼，楼上楼下都是厢房。它们之间是个露天大院，村里人称之为“明堂”。村里民宅的明堂，地面都铺鹅卵石，有的嵌出表示吉祥顺遂的图纹。
　　 如果说蔡氏宗祠厅堂的雕饰是精雕细刻，那么，钟英堂的就是富丽堂皇了。
　　 先看它厢房的隔扇，镂空的格心上，回纹、卷草纹、万字纹繁复、细腻，技艺精巧，中间还嵌有花鸟瑞兽和人物故事，绦环板上也是卷草或花瓶，也有多块人物故事。这些人物故事中的人像基本被破坏，但依稀可见既有文臣武将，也有农耕场景，这是将“耕读传家”通过雕饰具象化。
　　 而更为精美绝伦的还是厅堂，尤其是前檐柱上的牛腿、雀替和前檐轩，不仅无处不雕刻，而且繁复精巧，多层镂空雕满缠枝花卉和瑞兽，卷草纹层层交错，卷草的优美、牡丹的富贵，和凤凰、狮子、麒麟、猴子、鹿、喜鹊等鸟兽的吉瑞，都淋漓尽致地呈现在上面。
　　 厅堂的横梁当然也不能不雕饰，尤其是正中的前檐梁雕刻着“五狮滚球”图，那绣球为卷草纹包裹着红色的圆球，五只狮子神态各异，憨态可掬。
　　 这么一座豪宅，背后却是一位贫寒家庭出身的孩子，靠苦读诗书，终成一方乡贤的故事。
　　 钟英堂的主人是蔡亨洪。他虽自幼家境贫寒，但有一股子不甘默默无闻的劲头。他受家族的影响，从小知道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勤奋好学，终被推荐入太学，是乾隆年间的岁进士。他不单积学能文，还擅长绘画，是梓誉的一位重要历史人物。更为可贵的是，他发家后不忘曾经的贫困日子，保持粗茶淡饭的简朴生活，还宽厚待人，乐善好施。他给家宅取名钟英堂，意即此处钟灵毓秀、英贤聚集。
　　 钟英堂的建造比宗祠要晚几年，它也坐西朝东，门前即是襟溪，厢房外侧建有左右对称的三叠式马头墙，看上去挺气派。此堂南侧，是又一座宅院——下厅民居，规模为十三间头。
　　 下厅民居坐北朝南，因襟溪在这里拐了个九十度的弯，所以它也顺势正对溪流。它不设厅堂，正面和两侧都是二层楼，梁柱间的牛腿雀替并不出彩，但厢房隔扇上的雕饰也相当精巧。它与钟英堂不同的是，屋内还住着人家，廊檐下晒着衣服，院子内养了不少花草，其中几株百合花正鲜艳地开着，黄色的花瓣和红色的花心，在这古朴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明艳动人，好似从旧时光里悄悄探出头来的一抹新意。
　　 从下厅民居出来，溯溪而上，溪水绿如碧玉。溪岸用石头垒砌，多座石桥连通两岸，还有许多窄窄的台阶下到溪中，方便村人浣洗取水。
　　 有多座类似钟英堂和下厅民居的古宅分布在襟溪两岸，有的规模比它们还大，二十七间头的都有。这样的民居，是一个大家族聚居的场所，据说单门的厢房是厨房，双门的是居室，它们相对一字排开，构成邻里相互方便照应的三合院。
　　 那座叫翔和堂的古宅院保存尚好，也还住着人家。如钟英堂一样，它的正屋是三开间厅堂，虽然没有钟英堂那么华丽，但也雕梁画栋。但它有门厅，特别是它的厅堂与钟英堂不同，铺了楼板，且三个开间顶部的楼板精心设计，雕饰以花草、万字纹，还有福禄寿等，尤其是代表多子多福的莲蓬、石榴，真是独具匠心，把美好的意愿雕刻在厅堂的楼板上。
　　 在梓誉村的这些三合院里，最让人觉得温馨的一幕是“烧夜火”，村里仍保留着大年三十夜晚在明堂燃起篝火的习俗。
　　 据村人说，腊月二十五，村里的小伙子们到山上挖树桩，等到三十晚上年夜饭后，各明堂便纷纷燃起火堆，大人小孩围在一起，一边取暖，一边聊家常、讲故事。说是一连几天，即使大雪纷飞也不间断。
　　 翔和堂对岸的一座古民居，两侧的厢房仍住着人家，但厅堂改造成了“老年之家”。午后，十几位村里的老人聚在那里，有的围坐打牌，有的在看电视，很热闹。
　　 我注意到墙上贴了个“长寿榜”，村里现有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四十四位，其中最高寿的现年九十八岁。特别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榜单上排在第三位的九十四岁老人，正精神矍铄地坐在牌桌旁打牌。
　　 在梓誉村，出门听到的是潺潺的水声，看到的是葱郁的山岭，在大宅院里，村人守望相助，又受儒家理学思想的熏陶，故而民风淳厚，人心平和，长寿也就不足为奇了。
　　 准备离开时，看见下厅民居前的溪水中，几条肥硕的锦鲤慢悠悠地游弋，模样悠闲自在，我觉得挺像梓誉村人的生活。
　　 结束了梓誉村的游览，心里头满是绿水青山和村人恬静生活带来的宁静感。写此文的时候，我找到了一首据说是清代文人游览梓誉后写的诗：“万山深处见平畴，始信桃源不外求。东转琴山迎我笑，画来襟水抱村流。”
　　 此诗描述了当时梓誉村最真实的模样，而现今的梓誉村仍然是这样——山水依旧，襟水抱村，烟火未断，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流淌下去，儒家理学思想也这样默默地在村人的日子里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