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两代人的粽子(散文)
刚吃过早饭,听到厨房里又传出了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我进去一看,灶上大铁锅里正在煮苇叶。怎么回事?现在是农历三月,离端午节还早呢。哦,昨晚妻子与岳母打电话唠了半宿。她要去看娘,准备礼品呢。
果然,妻子说:“明天回我家,去买点东西。你看着锅,水滚了就关火,焖着苇叶。”
我答应一声,妻子出去了。一会儿,淡淡的苇叶清香味儿,从锅里漫出,飘出厨房,氤氲了整个屋子,丝丝缕缕沁入鼻腔。很爽很舒服,不由生出吃粽子的欲望。
我佩服妻子这份礼品有创意。牛奶、饼干、苹果、葡萄、甜瓜、西瓜等,门店有的是,轻松买到。买黏米、豆子、大枣,煮苇叶、包粽子、煮粽子,钱多少不说,手工劳动的时间和精力,足能彰显出她对老娘的深情。粽子含多种食材,营养丰富;又稀罕,除了端午节,很少有人包,稀罕了就爱吃。
想起儿时,除了盼过年,就是盼吃月饼、吃粽子。吃粽子在端午节。那时农村人不叫它端午节,叫五月单五。
包粽子先要摘取苇叶。苇叶可是稀缺物。苇叶长在苇子上,苇子生在苇地里,苇地是集体的。平时大队派人看管苇地,定时统一摘取,严禁个人私下摘。大队干部看到苇叶长得差不多了,趁某天刚刚拂晓,大部分村民未起床时,用大喇叭广播:“广大社员们注意了,今天后晌撇苇叶来啊!”广播重复两遍。我娘不等广播结束,早匆忙穿了衣服,拿上荆篮,奔向南河沟苇地。快中午时,娘带回半竹篮绿森森的苇叶。娘说苇地里人头攒动,简直像赶庙会。她衣服湿透,坐在门台上一边扇蒲扇,一边大口大口喝凉水。
五月初四上午,娘在锅里煮了苇叶,大瓷盔里泡上黏米,小盆里泡上江豆、菜豆。吃过午饭,娘顾不上歇息,拿出红枣清洗一遍,再把黏米、豆子和红枣合在一起,就坐下包。让三片苇叶边沿相叠、舒展,左手便托出十几厘米宽的叶面。两手一卷,下半段苇叶卷成尖底封口、上端敞口的圆锥桶,上半段苇叶像美女的披肩发悬空着。往桶里抓两把食材,这时食材刚好与苇叶边沿齐平。把上半段苇叶左折右折,几下便包得严严实实,成了有棱有角的四角粽子;如三片苇叶包不严,再加一两片。拿煮过的红薯蔓,或者稻草、麦秸、三棱草,麻利地缠两圈,打个活结,一个粽子完工了。那时的粽子普遍包得大,大过普通男人的拳头,吃一个就顶一个。
有时我在旁边看,不时偷个枣吃,娘只做看不见。我淘气下手学包,总是费半天力,包不成。娘笑一笑,夺过来拆开重包。
包完两大筐粽子,我眼巴巴等吃呢,娘不着急。吃过晚饭,刷净锅碗,这才添水烧火煮。大火烧开后,灶膛里放两根干柴,小火慢慢煮。越急着吃,似乎粽子越熟得慢。我左等不熟,右等不熟,不觉睡着了。第二天刚睡醒睁眼,娘就把香甜的粽子端到眼前。
妻子退休后,每年端午节前,与闺蜜结伴去摘苇叶。走半天,摘回一小捆苇叶,浑身是汗。女儿心疼地说:“太累了!我在网上买点算了。”妻子说:“超市有的是苇叶。还是自己摘的好用。”
儿时端午节,物资匮乏,娘沿袭祖辈习俗包粽子,把清贫日子过出仪式感,把对家人的疼爱包进粽叶里。现在物资丰富充盈,粽子的美食意义大大降低。妻子包的粽子小了很多,意在品尝,不在吃饱。她每年端午节包,是随大众、遵习俗。她又不限于端午节,兴致来时,随时动手包,自己吃、送亲友。这是享受自己摘苇叶、包粽子的劳动愉悦,享受馈赠亲友的快乐。
一枚粽子,跨越两代光阴。变的是生活的富足,不变的是苇叶香粽子香,还有人们对节日、对生活、对亲人的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