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心灵】风雨栎林(小说) ——山乡少年行系列小说
深山栎林,夏有蝉鸣。一场风雨相逢,一段流年往事,于山野劳作里,藏尽温柔与成长。
题记
一
雨还在下着。山林中回荡着风的嘶吼,斜刺倾泻下来的雨如接连不断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赤裸的腿胫。蓑衣和斗笠只能遮住头顶护住后背,其余的地方全都湿了,正朝下淌着带着凉意的水。风裹挟着树木,让它们摇摆不定。行走在栎林中的小径上,感觉自己就像是森林中无助的小兽,心里只想快一点结束这一轮的巡查,回到能遮雨的高架窝棚中,把湿衣服一脱,用发潮的被子把自己裹住。
谁也没料到这雨会下这么久。柞蚕刚放进栎林,只安静地吃了几天树叶,这雨就降了下来。滚滚的雷声从天边传来,似乎在宣示,它们才是天地间的主宰。大雨驱散了盛夏的暑热,带来犹如仲秋的凉意,也考验着初次放养柞蚕的年轻人们。
刚过二龄的柞蚕是那么弱小,和那些毛毛虫没有多少区别。然而,它们却会本能地躲在宽大的栎叶背面,并用一些丝线固定自己。采食变得异常艰难,它们很难沿叶边取食,只能在头的下方慢慢啃咬,在叶面形成个小洞,再沿洞取食。水分太多,排出的蚕砂都是稀的。更严重的是,还是有不少蚕被无情的雨水打下树来,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蠕动着,奋力突破雨水的阻碍,朝就近的树上爬,挣扎着求生。
在刚才的巡查中,粟健就从树下捡起了百余只小蚕,他打算先把它们带到高架窝棚,放在那个簸箕中人工喂养,待雨停后再放到树上。
当然,雨也不是全无是处,至少这几天,那些沿树爬行的山蚂蚁绝迹了,全躲在巢中加固住所,动用储备过活。而啄食柞蚕的鸟儿也少多了,偶有几只被山民称为土画眉的鸟儿也是羽毛尽湿,无法远飞,只能在树上扑腾,人一撵就费力地去了未放蚕的林子深处。
“哦,这还差不多。这么大的林子,非要来我们这儿!”
粟健擦了擦满脸的雨水,看着朝远处飞去的鸟儿,加快了脚步。
柞蚕是一种奇特的生物,与桑蚕不同,它们并没有被人类完全驯化,还保留着不少的野性。除了低龄时能在室内人工养殖外,稍大一点,必须要放到野外。只有历经野外的放养,柞蚕才能正常长大,继尔吐丝结茧。想要如养桑蚕一样,在室内喂养是不可能的。这个习性也决定了柞蚕放养的辛苦。
今年是他们下乡的第二年。结束了国家的供应,他们也跨入了靠挣工分养活自己的行列。去年冬,生产队把知青点六人全安排进了副业组,参加到了一年一次的伐薪烧炭行列中。一个冬天的忙碌,让他们初步认识了眼前这片栎林的幽深和茂密,也领略了烧炭人的辛劳和不易。而今年夏天的柞蚕放养,是公社拓展多种经营的理念,开展的新的项目,带着试验的性质。经过必要培训,知青点的六名知青,作为公社柞蚕放养的先行者,走上了这条并不平坦的道路。
此刻,三名男知青分别驻守在三个高架窝棚中。 而三名女知青则留在了知青点里。她们也没闲着,正在准备接下来一周的干粮。在这之前,知青点还担负着队里饲养场的管理工作,如今饲养场的事情已经理顺了,为迎接全新的柞蚕放养,生产队安排了两名回乡青年接了过去。看得出,生产队是把六名知青当成突击队员在使用,这也让大家感到非常自豪。
在这个稻田很少,坡地众多的山区,主要出产就是苞谷和红苕。面对屋檐下挂满的苞谷棒,面对堆成了小山丘的红苕,极富创意的知青们并没有入乡随俗,弄那些苞谷糊糊和蒸红苕煮红苕来吃,而是将家乡的食物搬到了这里,用苞谷粉、红苕粉和少许白面,发酵后做成便于携带的干粮。这会儿,位于大聚居点的知青小屋,一定氤氲着带着玉米和红苕的融合香气。而今天中午,就有新的干粮可吃了。
想到这些,知青点点长粟健的心里,就涌出一阵暖暖的气息,连绵不住的冷雨,也似乎变得温柔了起来。
二
如果说山林是无垠的海,那这高高的窝棚就是在海中穿行的船。此刻,雨势有增无减,无数细小的雨丝随风飘进敞开的窝棚里,打湿了竹质的棚板。然而,这里比起在雨地里要好得太多了。何况窝棚中还有三分之一的空间用竹篾编的挡席遮住,可供避雨。
带回的蚕们全放在了簸箕中,这些天已经救助了数百条蚕了。簸箕里面有晾干了水汽的栎树叶,散发着“诱蚕”的清香。新落户的蚕一缓过劲来,就爬到了叶上,开始啃食起来。侧耳细听,“哗哗”的风雨声中,有着令人愉悦的“沙沙”声响。粟健打算待天放晴后,再把它们放到树上去。
打湿的衣服已经换下来了,此刻正晾在一根横担上。身上穿的虽是秋冬的厚实外套,但在这野外冷热正好。也幸好负责知青点生活的女生向心菊,在他们离开知青点时,把各自的外套塞进了简单的行囊,这才有换的。否则就只能穿湿衣服了。而湿衣是很容易让人着凉的。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着凉生病的情景。是向心菊守在他床前,嘘寒问暖,这些的往事让他心头一热。那从下乡拉她上到车厢但时就产生的好感,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有增无减。睡梦中的表白总让人心跳不已。这大概就叫一见钟情吧。
雷声还在响着。山林中显得很暗,没有计时工具,也无法凭太阳的位置估算大概时间。从肚子饥饿程度上判断,这会儿应该是正午了。正这样想着,就见雨雾中走来两个人影,是在另外两处窝棚值守的男生廖建华和王洪涛。粟健所在的山窝棚位于放蚕区的中心地带,每到饭点他们就会来这里集中,吃过饭后再回各自的窝棚。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风雨中,两人上了高架窝棚,还好,一路小跑着过来,新换的干衣服还没被打湿多少。要是全打湿了就没换的了。在当下,每人两套衣服是标准配置。
王洪涛的脸上有着两团红晕,一见到粟健就兴奋地说:“差一点就让知青点改善生活了!”
“哦,怎么回事?”粟健问道,“说话干脆利落,别拐弯抹角!”
“还是我说吧。”廖建华说,“在路上遇到一只野狸子,王洪涛一棍子没打着,但碰了那小兽的后脚一下,它就一瘸一拐地跑了。”
“这么回事呀!野狸子现在还不会对柞蚕构成威胁。等到柞蚕长到四龄以后,体型变大,身形长胖,那些小兽就要上树来捉蚕吃了!”
“它敢!看我不打它个花儿开!”王洪涛夸张地挥着手里的那根断锄把,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廖建华推了他一下,打趣他道:“这会儿说狠话没用,等我们小微妹妹来了,你还能这般能说会道,我就服你了!”
易小微是点里最小的女生,平常又爱哭。但不知为何,偏偏就能把王洪涛治住。在她面前,王洪涛说话都变得小心多了,连以前冲口而出的脏话都少了许多。
“你也别光说我,”王洪涛反驳道,“你不也是这样吗?一说起张子俊,两眼就放光,话也多了,闷葫芦也不当了。”
“我就说嘛,谁人能治得了王洪涛,原来是小微妹妹呀!”点长粟健也打趣了他一句。
“你说的是哪百年前的事嘛,去年冬天,我见三位女生太忙,就帮着做了点……”王洪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点长你是不知道。人家王洪涛是想方设法帮着小微做事,帮她洗衣服呀,帮她扛锄头呀,连踩脏了的解放鞋都拿过去洗了!”
“那是好事呀!一个点住着,就得要这样。当然,要是能促成你们的姻缘,那就是意外之喜了。”粟健说道。
王洪涛点了点头,仍然是一脸灿烂的笑,眼睛却朝通往林外的小路看去。
粟健心里也很焦急,这雨下得正急,从知青点过来足有三里路,虽然一路都是石板路,但也怕她们摔跤。早知这样,真该回去吃饭。可向心菊却说:“在野外牧蚕,野外吃饭天经地义。现在虽然不是那么忙碌,但借此机会适应一下也好。大雨都不能阻止我们,以后劳作起来也就轻松从容了。”
三人正说着话,却听风雨中传来一阵歌声:“……它不怕风吹雨打,它不怕天寒地冻……”
三个女知青一身山民装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裤腿挽得高高的,打着赤脚来到了这里。三个男生立刻接唱起来:“它不摇,也不动,勇敢挺立在山顶……”
王洪涛赶紧下了高架窝棚,把易小微手里蒙了张塑料布的竹篮接了过来。不用问,塑料布下,洁白的包布之内,装着他们野外劳作的伙食——三合面的发面馒头。
三
伴随着风声和雨声,六名青年在能够躲开雨雾的地方围坐了下来。每人一碗熬得不稀不稠的苞谷糊糊,两个三合面的馒头,就着去年就腌进坛子里的泡萝卜,边吃边摆谈着牧蚕的事宜,商量着天晴后的工作,吃出了满心的欢喜。
风声和雨声在彼此的笑谈中变得小了许多。起初,大家还以为是错觉,可廖建华起身来到外面一看,才惊喜地发现,真的是风住雨停了。
“停了!停了!”这带着惊喜的话语从有些木讷的人口中说出,更让人信服。大家都跑了出来,全都伏在敞开的窝棚边的横干上望着外面。
天已过正午,有金色的光线从云隙中倾洒下来,栎林中响起了久违的鸟鸣。然而,这对粟健他们六人来说,却是催促他们赶快巡查的信号。连日的阴雨,让鸟儿也难填饱肚子,眼下正是育雏的季节,逮几只柞蚕去喂幼鸟是很好的选择。在鸟儿们的眼里,柞蚕和其他毛毛虫、蚂蚱等并无多少区别。
于是,六人分成了三组,按照早就划定的区域,朝林中走去。
雨后的栎林并不泥泞。厚厚的落叶锁住了水分,把湿气全都蕴积在林中。赤裸的脚板早就习惯了与地面的亲密接触,只觉得微凉;而深藏在落叶下的积水,温度却明显偏高,给人一种温热的感觉。仿佛天意都要成全这些年轻人,六人三组恰好按彼此互生好感的心意两两结伴。粟健与向心菊一组,廖建华和张子俊一组,王洪涛则如愿以偿地和易小微走在了一起。两人沿着既定的路线缓步走着,不时吹响铜哨,用高亢的哨声驱走前来觅食的鸟儿。
“唱首歌吧。”易小微提出了请求,她知道王洪涛的嗓音很好。
“那就唱《红星照我去战斗》,怎么样?”王洪涛问道。
“好呀,都说这部电影好看,可我们这儿太偏僻,看不成,正好听听这首歌。”
王洪涛清清嗓子,脑海中浮现出刊登在《战地新歌》上的词曲,一个个音符仿佛在眼前跳动起来。
“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王洪涛的嗓音的确清亮,唱得抒情又动听。唱到后半段,独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男女声二重唱。
两人一边巡查一边唱歌,赶跑了好几只前来觅食的鸟儿。
廖建华和张子俊那一组,则是另一番巡查模样。只听张子俊问道:“建华,你说我们知青点哪个伙伴生世最惨?”
“上次听小微讲了一点。这个应该算向心菊吧。春节点长不是还去她家了吗?”廖建华老实答道。
“是呀,涉及到人家隐私,点长回来也没多说。其实,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后来又各自组建了家庭。两边的新家都不怎么接纳她……”张子俊说道。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母?”
“怎么没有?我们身边不就有活生生的例子吗?”张子俊语气有些激动。
廖建华认真地说:“我们以后千万不能这样!”
张子俊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心头不由一震,故意问道:“我们以后?我们以后怎么啦?”
廖建华心头一慌,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是……就要认真相待,绝不能像心菊的父母那样薄情寡义!”
张子俊忍不住笑了,直笑得弯下了腰:“你呀,真是傻得可爱!”
这个雨后的下午,鸟儿偏偏和粟健、向心菊较上了劲。他们负责的这片区域是向阳坡地,栎树长势繁茂。去年冬天伐薪烧炭时,已把过密的树木砍去不少,视野开阔了许多。鸟儿十分机灵,很快看中了这片地方,总想落下来觅食。于是两人分走两边,边跑边吹响哨子驱赶。鸟儿却十分狡黠,从这头飞落到那头,伺机就想啄食小蚕。
眼看柞蚕就要受损,粟健灵机一动,摘下茅草叶放在嘴边,模仿出伯劳和游隼的鸣叫声。这一招果然管用,仿禽鸣响在哪里,哪里的鸟儿便慌忙逃窜,不大一会儿,就飞得无影无踪。
四
时光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间就进入了伏天。当金蝉初鸣,夜晚的山里出现众多流萤之时,放养的柞蚕都长得肥肥胖胖的了。充满了胶质的柞蚕肥美多汁,被众多的鸟兽觊觎,不光白天要防鸟防蚂蚁,夜晚也得防野狸和山鼠。这些小兽胃口大,一次吃掉数十根肥蚕都不在话下,这就让知青点的护蚕变得异常艰难,只能吃住在窝棚里。为了煮饭方便,他们又在离中心窝棚不远的地方,搭了个新棚,把灶打在了那里。同时那里也是三个女生过夜的地方。但随着巡查的任务越来越重,三个女生也参与到了夜间的巡查中。只有在后半夜,山林都巡查了数遍,确定那些小兽都被赶走了,三位女生这才相约回到了被称为后勤处的窝棚,睡上几个小时,一早就得起来煮饭。这个时候,她们往往会在早上熬上一大锅稀饭,这样,中午和晚上就不再动火,以节省宝贵的时间。好在天气热,中午吃稀饭都是热乎的,晚上也不会觉得凉。至于三合面的馒头,热吃有热吃的风味,凉吃有凉吃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