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人有个“放肆”的口头禅，就是管自己亲爹称“老头”。私下里这样称呼，倒也显得亲乎又随和，大众场合也这么大喊大叫，是不是觉得很放肆？当然，这样叫只限于亲爹；至于人人都有双重父母，岳父也是爹，却没有这么叫的，而是称“他姥爷”。
　　 而我不是。我对岳父从没有称呼过“他姥爷”，不管人前人后，我总是热切的叫一声：“老头”，并不管众人如何看我，就算说我矫情，我也不在意。
　　 由于家庭变故，结完婚我就搬到岳父家住了。岳父在乡卫生院工作，凭着微薄的收入支撑着全家六七口人生活，如今又添上我们，岳父母也未嫌弃。卫生院离家七八里路，岳父几乎每天下班都会骑着他那老破的自行车回家。岳父回家后，往往会放一包香烟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老婆悄悄告诉我：“这是爹给你买的，留着招待人。”时常有邻居串门，毕竟我是亲戚，要给来人递烟，这是礼节。岳父知道我不吸烟，怕我失礼，也怕人家挑理。父亲的心思女儿知道。岳父只是把香烟放在那儿，他不会叫我如何如何。岳父不爱说话，做事实在；岳母温顺善良，和睦亲邻，家里总是串门的不断。
　　 岳父胖胖的，每天下班回来就将一岁的外孙女扛在脖子上，溜达全村，嘴里哼着只有他们爷孙俩听懂的调儿。岳父有几十年吸烟史，牙都熏黄了，但当他和外孙女在一起，便不吸烟，有时半天都不带吸一口的，只等放下孩子后，便到一旁猛吸一阵。后来儿子也是这么带的。儿子女儿都说，他们的童年是在姥爷脖子上度过的。
　　 我在岳父家住的第二年，岳父的大舅嫂因“脑血栓”住进卫生院。岳父忙前忙后，不仅医药费、住院费全部垫付，就连一日三餐也任由大舅哥到卫生院食堂端，而且不用饭票，反正有妹夫结账。这样大舅嫂一口气住院三个月，大舅哥不用花钱，也不用着急，慢吃慢喝，就像生病的不是他家的人。当然，岳父同样是不动声色，该怎样就怎样，医院的账摞身上，慢慢还。反正欠账又不是新鲜事，老账未清，新账又续。
　　 岳父虽说是卫生院医生，吃国家定量，工资不过三十八元，定量粮票每月三十斤。这边得养活一家老小，那边还有大舅哥成了拖油瓶。岳母看不下去了，跑到卫生院找大哥，劝他回家拆借拆借，不能全依赖你妹夫啊！你妹夫是老好人，他高低不言语，可是俺也有一家老小呢！大舅哥把眼一瞪，和妹妹吵了起来：“不就垫些药钱饭钱吗？别人都好垫，就我不好垫！看看你那些左邻右舍，他垫的少吗？外人能垫，我这大舅哥不能垫！”岳父忙把岳母拉走，劝道:“钱是小，人是大。亲顾亲顾，能怎么样呢？”
　　 岳父不仅仅是“亲顾”，家乡的邻居，就连远房的亲戚，但凡有个大病小灾的，到了卫生院，都提岳父名字。一是脸面，岳父是本院医生，所以不会受到“小瞧”；再者，万一手头紧着了，也能挂和账啥的。挂了账，有钱就给，没钱岳父也没跟谁要过。“都穷啊！”——岳父说。岳父秉承着“宁可亏了自己，不能难为他人”的原则，总是来者必应，没有拒绝的。可就是坑了钱袋子，工作这些年，新账摞旧账，从来没清过。
　　 大舅哥知道妹夫的秉性，也曾劝过：“你落了好名声，让妹妹跟你受穷受苦！”可妹夫只是笑笑，并不言语，照样该怎样还怎样。大舅哥生气了，在妹妹面前嚷道：“他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是瞧不起我？”所以，当大舅嫂住进卫生院，大舅哥像抓到了把柄，好好治治妹夫。他不是喜欢给人垫钱吗？我就让他垫！让他垫的肉疼，看他以后还垫不垫！
　　 可是大舅哥的拳头像打在棉花上，岳父不为所动。奇葩的大舅哥，竟然在大舅嫂快咽气的时候，玩起了失踪。
　　 那年我出门做工了，岳父和我老婆爷儿俩半夜用平板车把过世的大舅嫂脱回家。大舅哥打开门，冷冷的表情。岳父连一口热水未喝，板凳未坐，爷儿俩转身回了。岳父猜到大舅哥溜回家了，他是故意留下将死的大舅嫂难为妹夫。可是有什么能难到岳父呢？给你送去不就得了？
　　 老婆的弟弟妹妹们都长大了，成家了，我也搬出了岳父家，在县城安了家。逢年过节，我必带一家老小回岳父家。这里就是我的老家。这里的左邻右舍，大叔二婶，三姑六婆都是我的亲人。
　　 大年下，堂屋正中摆上大圆桌，满满的菜肴衬托着一大家子满满的笑脸。岳父岳母安坐正位，其余二十多口按长幼以序安坐，挤的满满当当。岳父突然唯恐不乱地喊一声：“哪个坐我跟前来？”——这下乱了套，除了我的两个儿女，其余五六个不晓事的小家伙，争先巩后挤向姥爷。一时姥爷怀里搂着，后背趴着，腿上骑着，抢不上的，一旁哭着……岳母抱怨道：“你看你，你看你，净找事儿！”
　　 一年一年就这样过来了，“我家老头”老了，办了离休手续。家里老堂屋太老了，朽了，眼看不能住人，而两边邻居都起了楼。老婆的弟妹们都在外头安了家，老宅基本放弃。好在老头单位批了两间公房，后来又缴纳契税成为私产，这样岳父母就住在卫生院后排的宿舍里。
　　 一天，一个远房亲戚——老头的姨表兄弟的儿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说特意赶来看望他的“姨表大伯”。多年未走的亲戚，老头自然是热情款待。三杯下肚，趁着酒性，这位亲戚便滔滔不绝诉起了他的苦难经历：做生意如何赔了精光，如何被逼债，如何无家可归，甚至带着老婆孩子睡过大街上……
　　 老头几乎不忍心再听下去，摆摆手，沉思半晌，看看岳母，又看着他的亲戚说：“你搬这儿来吧，好歹这儿有个住地儿。”亲戚抬起头，抹抹眼泪，嗫嚅着说：“大姨伯……那您、住哪？”“我回老宅。”
　　 老头生来言语笨拙，沉默寡言，但是从来不妨碍他古道热肠，与人为善。岳母也是心地善良，一生唯老头是从，老头所有决定她都是无原则服从。就这样，老头搬回老宅，镇长那两间房，转手无任何附加条件借给了他的“姨表侄儿”。老房经过修缮，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那年正月初八，儿女们齐心协力为老头办了八十大寿。儿孙们济济一堂，热闹了一天，我女儿女婿也特意从北京开车赶回老宅。第二天，内弟在全家人面前提出他的忧虑，就是对老宅安全的忧虑，对父母健康的忧虑。大家一致认为，二老身体尚好，一时无大碍，况且二老独立生活惯了，也能自理，并不愿意跟儿女过，因此，同意二老暂时自己生活，只是老宅不宜再住。内弟直接说：“咱还是回镇上住吧！镇上的房子毕竟比这老房子牢固，住进去我们也放心。再说那房子已经借给他五个年头了，也是仁至义尽了。”
　　 这个提议无疑得到了一致认可，大家纷纷向内弟投去赞许的目光，同时，又望向老头，看他如何表态。老头说：“借都借了，这又把他往哪撵？亲顾亲顾。我这不是有地儿住吗？”
　　 老头的决定，一向没人更改。
　　 翌日，女儿女婿要启程回京。老头坐在藤椅上，女儿习惯性从背后搂着姥爷脖子，姥爷反手拍拍孙女的头。爷孙儿俩的那个亲昵，连我都要嫉妒了。孙女喃喃私语：“姥爷，我会想你的怎么办呢？”一面又亲了一下姥爷面颊。姥爷说：“你打算走山东老家看看公婆吗？”孙女说：“时间太紧了，下次再回去看他们。”姥爷说：“你说的那个下次有准吗？你们一年也不回来一趟，你可知道老人有多想你？依我说，你就饶个湾回家坐坐——哪怕就坐坐。你回来看姥爷而不回家看公婆，这可不对！你公婆要是知道，岂不寒心？”女儿被说服了，含着泪说：“我回去，一定回去。”姥爷又拍拍孙女的头，表示赞许。
　　 在众多儿孙中，大概每个人都会这样说：“老头最疼我。”而我要说——我和老头的情分是刻骨铭心的，甚至是很多亲父子也不能比拟的——那份亲！我的儿子女儿说，姥爷的仁厚之心，待人之道，不能单单用“好人”来比喻，因为姥爷就是“佛”。
　　 大前年，老头刚过完九十大寿，觉得胸口好像有个东西赌着。到县医院检查，照CT，又做磁共振。医生把我和内弟叫到办公室，说道：“年事太高了，不必折腾了，回家准备准备，让老爷子安稳走吧。”
　　 前年秋——老头平静地度过一年半，平静地走了。
　　 当地有个口头禅:女儿哭伤心伤肺，儿子哭感天动地，女婿哭老驴放屁。
　　 我家老头走的时候，我没有哭。老头圆坟后，大家都走了，我没有走，蹲在老头坟前。老婆见我蹲在那，就过来陪我。好久，太阳落山了，我一直那样蹲着。老婆抹抹我的胸口说：“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我也觉得心里堵得慌，可还是没有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