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岁那年，我长出了第一根白发，在左鬓角。那时，我正担任一个规模企业的经理办公室主任。办公室是个套间，里间门边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出来进去的，我都要扭过头，对着镜子，草草地欣赏一下自己。有时，不免把头靠近镜面，细细地端详一下自己的五官。自恋，好像是人的本性，爱美使然，虚荣使然。
　　 这天，我从车间回来，摘下安全帽，粗略地洗洗手脸，脚步移到镜子跟前，看看面部有无蹭上油污，蓬松一下让安全帽压踏了的头发。这天，天气特好，秋阳从玻璃窗上透进温暖的光束，斜映在镜子上。我突然发现，我的左鬓，有一星亮光闪过，靠近镜子，扒开头发细看，是一根白发。就一根，在左鬓耳朵的上沿处，那么醒目地夹在浓密的黑发之间，显得那么孤独那么骄傲那么倔强。我上下左右再找，没有发现第二根。
　　 我的头发有三个特点：多、硬、黑，大概是妈妈遗传的结果。好多次到理发店理发，师傅都和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都是三毛钱，给别人，理三个磨一回推子，给你，理一次就要磨一回推子。我说，那就给你九毛钱吧。师傅说，那我这个小店也就离关门不远了！说完一笑就过去了。满头黑发，为什么出现一根白发，是从头皮上新长出的，还是有一种神灵，从亿万根黑发中，选定这一根，让它变成白发的？为什么先从左鬓上长出，莫非长白发的顺序，也应了“男左女右”的常言？
　　 身体的这个微小的变化，给了我很大的触动，我突然觉察到，这是一个我生命开始转折的迹象，提醒我，青春已然逝去，中年向我走来来，我将向老年走去。有一根就会有两根，接着会有很多根，然后阻挡不住地像雪一样飘满整个头部。在这之前，看到有的年轻人少白头，觉得是遗传所至，没有引起我的心理触动；看到头发花白或全白的老人，我也没有心理触动，觉得那种状态离我还很远很远。而这根白发，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自己已经不是一个青年了。
　　 这也让我更加坚定地相信自然规律的力量，相信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生命进程的不可抗拒。
　　 这根白发，长在我的左鬓，也同时长在我的心里。这让我照镜子的次数增多了，每次照镜，自然先关照一下这根白发，长长了没有，和黑发比，粗细如何，有无卷曲。即使在不照镜子的时候，这根白发也在我的眼前闪现，挥之不去。
　　 不出所料，这以后，白发不断增多，左鬓长出一根，右鬓也长出一根，不知不觉间，左鬓角右鬓角的白发，就长出很多根。左鬓的第一根白发，如同一颗白发的种子，播种在我的头皮上，义无反顾不可阻挡不断地长出根根白发。同时往上蔓延，脑袋两侧，头顶，都陆续有白发长出。每次去理发店，理发师都殷勤地劝我染发，或者推荐某种染发剂。我说，这点白发，显得我更加成熟了，也还不足以影响我的形象，以后再说吧。
　　 但这事，没有逃过妈妈的眼睛。妈妈在老家和二哥二嫂他们一块生活。我经常回家看望妈妈。这天，我又来老家看望妈妈。这时的妈妈，已经70多岁了，她不高的个头，显得更矮了，后背有些驼，走路也有些蹒跚，满头的白发，还是很厚。看到我来，妈妈的眼睛显得发亮，话也比平时多。她笑眯眯地看着二哥我们两个喝酒，不时插话。期间，她的眼睛，不时盯住我的头发，细细地看上一阵，神情严肃。二哥的真诚和热情，又让我喝了不少。饭后，我就爬到炕上。妈妈早把枕头从被垛上拿下一个，放在土炕中间。妈妈也上了炕，和我不知说着什么。我在妈妈的絮叨中，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觉得我的头皮有些酥痒，有时有些微痛。我翻了个身，朦朦胧胧睁开眼睛。
　　 妈妈戴着花镜，坐在我的跟前。她正细心地扒拉着我的头发。“哦，给你拔疼了吗？”
　　 “哦，没事的，妈妈你干什么呢？”我没有起来，迷糊地说。
　　 “你看你这个白头发，长了这么多了，我给你拔拔。”妈妈说着，从枕头旁边拾起一缕白发，拿到我的眼前。
　　 我彻底醒了。妈妈手中的白发，有二三十根。我真是喝多了，妈妈给我拔了这么多根白发，我竟然刚有察觉。看着妈妈手中的白发，我的目光转向妈妈的满头白发。眼睛不由湿润起来。
　　 从我记事起，妈妈的头发就花白了。我曾推算过，妈妈是1921年出生，1956年她生我时，是35岁，如果算我4岁开始记事，她39岁，正是我长出第一根白发的年龄，而她的头发，已是黑白相间，白多黑少了。这说明她长出第一根白发的年龄，远远早于我。妈妈16岁嫁给爸爸，17岁生了大哥，及至生我，已是第8个孩子了，中间夭折了四个。解放前，爸爸在外谋生，她在家照顾爷爷奶奶，照顾我们几个孩子，还有一个老爷需要伺候。解放后，爸爸回村当了老师，顾不上家里的农活，分到的十几亩土地，主要是妈妈打理。她过早地长出白发，过早地花白，就可想而知了。我22岁考学离开家乡的时候，妈妈58岁，在妈妈的头上，已经找不到一根黑发了。但她的头发掉的不多，很厚，总是留着那种最省事的散发，梳到颈间。不管下地干活出汗，把她的头发搅得多么狼狈，多么零乱，梳上几梳子，就顺溜了。妈妈的头发，总像抹着一层油，闪着光亮，每天早上，我总是看到她用那把黄色的木梳，蘸上点水，梳理头发。我的头发也爱出油，两天不洗，就油光闪亮的。这也一定是遗传了我妈。
　　 但正是这头油，在每天的夜间，帮助了妈妈做营生。有无数次，我在夜间醒来，看到妈妈在灯下（最早是煤油灯，后来是电灯）纳鞋底子。四五层糨糊粘好晒干的夹纸，非常坚硬，妈妈要旋转着针锥子，才能扎透一个针眼，再穿过带着线绳的大针。一双鞋底子，妈妈要扎上两三千针。我看到，每扎几针，妈妈就把针头插进头发里，蹭几下，再扎。这最原始的润滑办法，最现成，最有效，伴随了妈妈一生。一家六七口人的棉鞋、夹鞋，一年就需要多少又啊！真无法统计，妈妈纳鞋底，那把锥把光亮的针锥子，在妈妈的头上蹭过多少次！
　　 不管家务多么繁重，有个三五天，妈妈就要洗一次头发。大锅烧两盆热水，兑上点凉水，将脸盆放到小方凳上，妈妈就弯腰低头，哗哗地洗起来。那时没有什么海飞丝之类的洗头水，也买不起香皂，妈妈就是抓来一把平时做粥用的碱面，在头上反复揉搓。我在家时，妈妈就叫我去给她泼洗头发的水。她洗第一遍的水，黑得如同泥汤，散发出一种碱面和汗水的味道。三遍后，她擦干梳理，自言自语说，这碱面洗完头发，湿湿吧吧（涩的意思）。
　　 后来，我工作在外，就再没有给妈妈泼过洗完头发的水。
　　 妈妈说：“你别动，我给你把头顶上的白发都拔去，没有几根了。我拔头发是不疼的。”
　　 “那你就拔吧。”我说。
　　 妈妈就又开始给我拔起白头发来。她正了正花镜，眼睛几乎贴近我的脑袋，先用双手扒拉着我的头发寻找白发，一经发现一根，就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住，然后右手张开，冲着这根白发的根部拍下去，在右手拍到白发根部的同时，左手用力往上一揪，这根白发就从我的头皮上离开，捏在她的手中。她把这根白发，战利品似地拿到我的眼前，说，你看，我这样拔不疼，不疼吧。我30多岁的时候，你姥姥给我拔头一根白发的时候，就这样拔的。我说，真的不疼，你就拔吧。妈妈说，头顶上的白发这样拔不疼，鬓角的可不中，怎么拔都疼。你鬓角的白发也不少，我就不给你拔了。说着，她又在我的头顶上找起来。妈妈的兴致特别浑厚，如同办一件大事。边找边拔，边和我，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话。她说，我的爸爸头发少，30多岁，就秃鬓了。我们哥几个的头发，随她，头发多，硬，但白的早。她说，上几次来，她就看到我长白发了，就想找个机会给我拔一下。我说。我听人说，拔了还长，这是到岁数了。妈妈说，长了再拔。我说，我才长了这么几根白发，不算什么。可你，头发全白了，要拔，就成秃子了。我们两个都笑起来。
　　 “好了，头顶上没有了。”妈妈说着，拍拍手，把拔下来的白发捋捋，又团成一团，舍不得扔似的，放到窗台上，然后她眼睛转向窗外
　　 秋阳西下了，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挂了一树柿子，橘黄色，把好多树枝都压弯了。叶子不多，已经发黄，偶而，有两三叶片离开树枝，旋转着落在地面。
　　 妈妈看着窗外。像在思考着什么。
　　 “你想什么呢，妈妈？”我问。
　　 妈妈用手捊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说：“我老了，头发白了，但我不愿意你老，不愿看到你长白发。”
　　 我说：“你的满头白发，更好看！”
　　 虽是这样说，但从这天之后，我就开始染发，每隔两三个月，我就染一次。
　　 我不让妈妈再看到我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