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烟火睦邻(散文)
我买这套二手商品房是2017年秋,装修工程断断续续,直到次年的国庆前夕才宣告结束。打扫卫生时,全家总动员,就连亲戚也喊来几个。作为该项目的总负责人——我勤俭又爱面子的妻子,给我安排的首要任务就是去小区门口接人。她说已经联系了收破烂的老头,在帮忙的亲戚到来之前,先把她攒下的建材和家具上的包装纸盒处理一下。满满当当地堆了一阳台,确实有碍观瞻。这个小区管理很严,进门得刷卡,来访要登记。对搞推销的收废品的管理更严,必须物业批准或者业主亲自来接。我自然愉快地接受了任务,正好趁机下楼吸烟。说来好巧,刚到小区门口,便看到一位身穿迷彩服的老头,骑一辆电动三轮车正朝进入口方向驶来。我心想,来得还挺快,便向他连连招手。他一个急刹,将那辆满是“包浆”的三轮车停到我跟前,一脸堆笑地说:“你在等我?”
“是啊!”
他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我一看竟然是“软华子”,皱了皱眉,我没有接,示意手上还有。我也没空和他磨叽,直接爬上他的后车箱,手一挥说:“走吧!”
“走?”他点上烟,吸了两口说,“好,那你抓稳了。”
车子驶进小区时,还没等我和保安打招呼,保安居然先给他敬礼。我有点揶揄道:“你挺厉害啊,保安跟你这么熟?”
“天天进出,自然熟了。”
“不简单,看来干你们这一行,不少挣钱。”我心说,利润应该不低,要不抽的烟,比我抽的都好。我问他:“现在纸盒子多少钱一斤?”
“这我可不知道!”
“不知道?”我奇怪起来:“你不是收纸盒的吗?”
“搞错了!”他停下车,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七楼刚搬来的邻居吧!咱们一个单元,我住一楼。”
“哎呀,误会了。”我忙下车赔不是。
“我以为你搭我的车进小区,是有什么不方便或者想让我帮忙。敢情你把我当成收破烂的呀?”
这便是我和褚哥的第一次见面,没想到竟然闹了个笑话。
褚哥个子不高,人精瘦干练,长期保留当兵时的寸头发型,喜欢浅绿色T恤和迷彩服,扎带有“八一”标志的武装皮带,穿黑色军用大头皮鞋。熟悉他的人,知道他是一名老兵,不熟悉的,容易将他当成装修工、收废品一类的人。也难怪我搞了个“乌龙”,误把他当成了“破烂王”。
褚哥是山东微山人。据说,他的父亲十六岁就参军入伍,打过老将,干过美帝,后来转业到地方,进入交通系统工作,将一辈子青春热血,奉献给这座城市的交通运输事业。褚哥高中毕业后,也穿上绿军装,在南方某地服役四年,当过班长和代理排长,获得过师、团级多种荣誉和嘉奖。
因是交通系统的子弟,退役回乡后,褚哥被直接安排在运输公司工作。他当过工人,办事员、政工科长、分公司经理等职。后来国企改革,他所在的运输公司与系统内其他公司合并重组。他不想担任闲职,便主动辞职下了海。此后,他摆过地摊,开过小店,推销过电器,倒腾过煤炭......可谓尝尽了酸甜苦辣。用他自己的话说:下海扑腾了几年,上岸一看,只剩下裤头了,而且还是个丁字裤。
怎么理解这段玩笑话呢?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年腊月,他和一个战友推销商用电器去山东某地,货送到经销商手里,钱没有拿到。等了一个多礼拜,身上的盘缠都快花光了,两个人困在一个廉价旅店里,去留两难。人一发愁,连觉都睡不着。零下十来度的天,中午喝的一碗面条,早就转化成抗寒的热量,随几泡尿撒完了。才下午四点来钟的样子,肚子咕咕直响,彼此都能听到。战友姓杨,比他小一岁,是他的“发小”,曾经一起上学,一起当兵,一起下岗,现在又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起等天黑。
杨说:“哥,又冷又饿的,要不咱去找个小酒馆,整两杯吧!”
“你心真大,这情形还有心思喝酒?”他白了杨一眼说,“再说了,咱现在还能剩几个钱!”
杨嘿嘿一笑道:“我刚才查了一下,咱总共还有九十八块六毛钱五分。”
有零有整。不错,杨是他的财务。他问:“这点钱,能维持到下周一?”
“周一能拿到钱,就罢了。拿不到,咱立马就得打道回府,房费也只够交这两天的了。我算过,扣除回去的路费,咱应该还有二十块钱左右的富余。”杨挤眉弄眼地说:“不如就着这点钱,咱先痛快一下?”
“还是忍一忍吧!你放心,等钱一到手,我就请你吃顿好的,咱找个大馆子,菜随你点,酒任你喝。”
杨一听直摇头:“你画的大饼不顶事,眼下肚子抗议着呢!这会儿,我冷得发抖,饿得心慌,真的不想考虑明天,只想现在。”
他没有接话,叹了口气,把头朝着墙,假寐了起来。接下来,杨趴在一边,小嘴不停,唠叨没完,他实在受不了,只得起身,问杨要了个一元硬币说:“这样吧,你别叽歪了。咱玩个游戏,我向上抛硬币,如果落下来是数字面,咱就喝酒;菊花面的,你就怪不得我了。”
五五概率,也算公平。杨瞅了他一眼,点头同意,他立刻扬手一抛,由于用力过猛,硬币砸到房顶,落下来就滚到钢丝床下面。估计是个菊花面,要不杨趴在床底找硬币,早就嚷嚷开了。
“你不行,手劲太大,看我的!”杨在掌心里颠了颠硬币,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上一抛,力度控制得正好,硬币轻轻弹起,笔直地落下。杨指着床铺上的硬币,大笑道:“数字面,怎么样?天意吧!”
他知道杨做了小动作,也没有点破。他说:“既然这样,那就随你的愿吧!不过,也别去小酒馆了,咱简单一点,你去附近的菜市场看看,花销别超过十块钱。”
杨点点头,没有嫌多嫌少。杨也明白,明天还得吃饭,不能真的一点后路不留。看着四十来岁的杨,像个孩子似的,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出了门。他心里难受极了,眼里直泛泪花。
说到这里,褚哥问我:“落魄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只剩下‘丁字裤’了。”
我说:“那倒未必。也许苦尽甘来,说不定周一就拿到了货款。”
他说:“没有,又等了一个礼拜。那会儿也是咬着牙硬撑,毕竟十来万块钱,在九十年代末,等于是我们的身家性命了。”
那一个礼拜,是怎么度过的呢?
事情发展挺有戏剧性。那天晚上,杨买了半斤猪头肉,一包花生米,一瓶兰陵大曲,兄弟俩在旅馆里好一阵快活。又是划拳,又是行令,喝五吆六,咋咋呼呼,宣泄这几天来的烦闷。不想,吵着了其他房间的住客,旅店的老板娘上来敲门,让他们小声点。杨带了酒意,非要拉老板娘进来喝一口。那山东女子一看就是场面上的人,性格豪爽,也不扭捏,真的坐下来喝了一杯。交谈后,知道他们是79年的老兵,她竟然落下泪来。一问才知道,她有个弟弟也是这一年的兵,后来参加了自卫反击战,牺牲在中越边界了。她比他们大几岁,临走时她撂下几句话:“两位兄弟,你们尽管踏踏实实地住下去。啥时拿到货款,啥时候结房钱。要是年前等不来款,你们就安心回家过年,姐不会收你们一分钱。”
“仗义!”我插嘴问道,“年前应该拿到钱了吧!”
“除夕前,只拿到一半货款,节后才陆陆续续地收回全款。”
“毕竟没有亏损,只是过程难一点,算不得‘丁字裤’,只能说是在商海扑腾,呛了口水。”我笑道。
他说:“那就再给你说一段。”
零五年夏天,他倒腾煤炭去江南。货到了地方,买方一化验,煤质大卡数达不到合同的要求,六千多吨煤滞留在货场。货主不但不收货,不给钱,还要追究他们的违约责任,要罚款。他知道被坑了:装货时没有盯紧,被人掺了煤矸石。和供货的矿主几番交涉,终是无果。那时候,法治观念不强,不知道如何维权,怪自己贸然进入不懂的行业,只能自认倒霉。最后,任人家杀价,几乎是半价处理给当地一家贸易公司,结果亏了三十几万。
“这一单,多年的一点积蓄没了不算,还拉下几万块的饥荒。”他笑道。“你说是不是裸奔了?”
“是够惨的!”我说:“如果是内行,倒也能挽救。其实,你只要租一套筛选设备,再雇十来个人,几天时间就能处理好,应该亏不了那么多。”
“是呀!那家贸易公司也是这么操作的,然后,还是卖给我原来的买主,人家一经手,轻松赚了十来万。”知道我曾经在煤矿工作,所言不虚。他长叹了口气说,“可惜,那时候不认识你。”
这让我想起一句俗语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人海茫茫,即便相遇也未必相识。就比如,开篇的“乌龙”,我们算是认识了,但后续几年,我们见面不多,也谈不上交往,偶尔见面,只是点头之交。
那时,我还在南方工作,每年只有几个假期可以回来。时间短暂,来去匆匆,对左邻右舍尚不熟悉,也就没有机会相处。直到三年后,我退休回家,才算真正融入这里的生活,慢慢认识他们,和褚哥也处成了好朋友。当然,能成为朋友,必然有志同道合之处,有时候只有通过几件事情,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
我们所住的这栋楼,是个小高层,九层十八户人家,算是小区的楼王,位置比较特殊。应该是开发商的设计缺陷,地下车库的进出口太少,后面几栋高层的住户,不想绕路,都从我们单元的电梯上下车库。电梯使用太过频繁,几乎昼夜不停,久而久之,故障不断,三天两头的停摆,不但多次动用本楼的维修基金去维修,而且因为有邻居试图阻止其他楼栋人员乘坐,常发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成为物业和社区都头疼的事。看到这种情形,作为本单元的老大哥,褚哥召集住户来家商量。有人建议恢复已经损坏的门禁系统,有人建议在地下室入口装一个防盗门,也有人建议给电梯安装卡控,凭卡用梯。褚哥分析利弊后认为:门禁系统之所以被损坏,就是因为凭单元卡和密码进出本楼,阻止了其他楼栋住户的进出,从而产生破坏心理。安装防盗门,也会是一样的后果。如果使用电梯卡控,只是限制他人乘坐电梯,其他楼栋住户一样可以进出本楼,不影响他们从踏步梯出入地下车库,算是有堵又有疏,不会激化矛盾。
我也应邀参加了这个会议。我觉得褚哥分析的很有道理,就支持他的观点。可是,安装电梯卡控,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但要征得物业和社区的支持,还必须通过政府有关部门的审批,毕竟是修改了电梯功能,附带牵扯安全使用方面的责任。听说其他楼栋,之前也有安装电梯卡控的诉求,但是一直没有能办下来。褚哥当场表态,上面的关系他来疏通,找安装公司和产生相关的费用也由他负责,只要大家同意这个方案就行。我随即表示赞同,并提出,愿意在安装过程中义务做监工——我毕竟是机械工程专业毕业,又刚回来,很想为楼栋尽一份力。
一个星期后,褚哥跑来了相关手续,安装公司也在我的监督下完成了工程。当然,最后的费用,住户们自觉分摊后,主动交给了我。我给褚哥,开始他坚决不收,说是说出去的话得算数。在我一番劝说下,他勉强收下,随即他又用这笔钱在地下车库安装了摄像头,也是怕有人破坏卡控装置。
本来他住在一楼,使用电梯就少,加上他又不常住这里(其他地方还有住房),换一般人的思维,自然是不管不问。他却主动出面,自掏腰包来解决,看似区区几千元的小事,由此能看到一个人的胸襟和品德。他虽不是我们这栋楼的楼长,却起着楼长的作用,大家有事都喜欢找他商量,他也热心帮助每一个人。
常言道,心有多宽,路就有多广。虽然前些年,他在商海里扑腾,呛了不少水,甚至几乎裸奔,但是,军人的品质,让他不惧风浪,勇往直前,终于在茫茫商海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航道,应该算得上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了。
现在,他是某国际家居洗洁用品的地区总代理,有上千平米的仓储和数十名员工。虽然他已经年逾花甲,公司的运营也交给他的儿子来打理,但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凡事喜欢亲历亲为,不肯做甩手掌柜。每天第一个到公司,一周只休息一天。褚哥可能称不上亿万富翁,但说他是一位有钱人应该没有问题。他没有暴发户的盛气凌人,没有土财主的唯利是图,他仍保持一名军人脚踏实地的本质。
本市有他们同一个师的退伍军人二百多人,他们建了一个群。他领头搞了一个类似于帮扶资金的账号,群里的战友谁家有天灾人祸,生老病死,都可以从中等到一份友善捐助。另外,他还有一个全国性的大群,里面有五湖四海的战友。他们信息共享,生意上相互提携,相互帮助。听他说,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也是得益于当年一个战友给指引和帮助。
他有7系宝马和奔驰商务两辆高级轿车,大多时间都是停在车库和仓库里,只有需要商务上的迎来送往,才开出来溜溜,平时他都开一辆十来万的雪佛兰,甚至电动车出行。有时候忙不过来,他还亲自骑电动三轮送货。而战友家谁需要用车,他都毫不犹豫地派出。因此,他身边总是围绕一帮退伍老兵。他在这里的家,很多时候成了老兵俱乐部,每到周六周日,来谈话的、说事的,来打牌的、喝酒的,每每人流攒动,笑语欢声。我们熟悉后,他经常喊我过去,介绍他的战友给我认识。而今算起来,至少有十位老兵,成为我们共同的朋友。
介绍我的时候,他会玩笑地说:“我七楼这位兄弟是文人秀才,我是个退伍丘八,我们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时他会补充一句:“说不清不要紧,酒瓶一开什么都清楚了。”他这样说,也是有缘由:我是南方人,家乡话口音重,咬字不清,有些话他听不懂。一喝酒,反正都是酒话,说过就忘,清不清楚已经不重要了。因此,这几年下来,我们不但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还是场场不缺的酒友——当然,是指他生活上的酒场,商业上的应酬我是不参加的。
这两年,受大环境影响,线下生意不好做,他也有焦头烂额的时候。买卖上的起起落落,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我的好友褚哥,依旧保持着泰然与乐观,然而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内心掩藏着一个伤痛,痛彻心扉、难以抚平。就在我搬来这个小区的第二年,他风雨同舟几十年的妻子,不幸心梗去世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本来夫妻俩一早要去医院,看望即将临产的儿媳。正准备动身之际,夫人突然喊心痛,随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惊呆了,手脚忙乱地拨打了120,可救护车还没有到来,她已经在他的怀里失去了呼吸。
他的客厅里供着她的遗像,他的卧室里放着他们的合影。儿子几次劝他把相片收起来,他不听,儿子只得用红布给遮上。我有时候冒然造访,看到揭开红布的遗像前,香烟袅袅,再看看眼睛通红的褚哥,心中不由涌起一股疼痛。五年了,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这个事业有成的老兵,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白天人前谈笑风生,夜深人静一人独处,那时,又会是怎样的柔肠寸断、凄楚悲凉?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早已装满了思念,流尽了泪水,他也该从生死两茫茫的悲苦困境里走出来了。毕竟人生只是一次旅行,伴侣虽早一点下车,但未来还有二三十年的路程,我想,或许有一种可能:她已经换了新的身份,在前面的旅途中等他!
我们开始为他牵线,带他相亲,我们希望尽快帮褚哥找到那个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