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老窗(散文)
一
老家的老房子,到了1974年,已经处于摇摇欲倒的境况,房脊房坡的草已经稀薄,有的地方还塌陷了;檐角和房山头,也秃了。就像人到老年,衰老的迹象明显,且有无法使其“回春”的可能。父亲决定在我的高中毕业后,准备翻新。
看看老房子,唯一入眼的就是老窗。我明白,再好,老窗还是老了,尤其是那种模样的窗,根本不配随我搬迁到新居。但父亲的态度好像和我不同,他说,没有这堵窗,我在炕上爬,就冲出了房子。这是说笑,也是事实的无奈,他有严重的腿疾,常年“卧炕”,下地拄拐杖。因为老窗上下各一扇,下面一扇是无法打开的,固定在窗框上。哦,就像摇篮边框、摇车边的栏杆,构筑的是一个安全的空间。老屋的一砖一草,一窗一门,对父亲都是很有感情的,再不好,再怎么破旧,都是有温度的。当告别一件旧物,我们的心中还是有一点难舍,情感是带着一点折磨的。当然,更有住上新房的期盼和喜欢。心理矛盾的矛盾是难以说清的。
怀旧和恋旧癖是不同的。怀旧是感恩旧有,继续向前。恋旧癖则是一味地让过去和旧物吞噬未来。新房的计划出自父亲,我觉得父亲是在表达,并非阻止他晚年住新房的未来之梦。
老窗不大,长不及两臂伸展的长度(按照我16岁的臂长),高度上下各一尺半吧。窗子有窗棂,窗棂密匝,两指宽排列,间距相同。上下顶齐,就像小菜园边插的木棍,是屋子的篱笆。窗棂内糊着白纸采光,犹记得,母亲为了省纸材,就把白纸裁成竖条,只贴着窗棂的间隙。曾以为是母亲为了显摆她的手艺,哪知省却一溜纸,就为下次糊窗多一份宽裕。日子过成这样,倒也没觉得寒酸。老街的邻居大多如此,门左的邻居六母就是这样,糊窗费工夫,一上午,剪剪裁裁,贴贴捋捋,反正工夫不算钱,有的是。
曾看着六母糊窗。我问为何裁成窄窄一溜。六母说,这还不懂,省下的纸给你念书写字。多么好的理由啊!其实六母也是不肯说出省着过日子的窘迫。受到影响,从代销点买回一张纸,裁成了64开(平时多裁成32开),好像裁张多写字就多。
农户的老窗,没有杂色,均为黑色。好像那时没有各色的油漆,或者因为贵,不舍得用,一律是用沥青熬成汤稀涂上的。沥青具有腐蚀性,那些窗棂,年久就现出凹凸,木质软处,常常一溜儿是凹进去的,但风雨不能使之腐朽。那时的中国化工工业,极度落后,人们只能靠农耕智慧来打点自己的生活,想豪华一点,是妄想。所以,那句“贫穷限制了人们的想象力”这个说法,很真实,也是悲情。
二
不过,我们村也有一户好房子,在村中间,门窗皆朱漆。我曾问父亲,这种朱色是什么油漆,父亲也不懂。所以,学习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我特别欣赏他的眼光,朱门豪宅,那是有别于我们穷人家的颜色。这桩朱漆的房屋,作为“分果实”,给了村中一户贫农,从此我不再看着朱漆大门而感到愤恨。这份朴素的情感,我从未觉得过时,时代会给每个人留下爱憎的颜色。
我观察过,富人家的窗子,不同于农家的简单竖条窗棂设计,而有着很精美的图案。窗子是“万字纹”,回环婉转,做工精致,很有艺术性。我常常呆呆地看着欣赏。这是创造,这样的艺术品,属于财主家所有,但却一定是靠耍手艺的人创造的。后来我外出游历,也发现很多好看的窗子,特别留意那些花纹设计,还知道,有八方纹,龟背纹,古钱纹,银锭纹,灵芝纹等,那些几何图案,结合了中国传统的审美符号,更有风景的审美价值。工艺美,寓意美的完美结合,形成了中国建筑的古典美学体系,严密而精致。
如今,我的审美更趋中性。在江苏扬州的个圆,我特别沿着院内墙壁仰目巡看,那些风格各异的窗子,就像一幅画的入口,尽管也装饰着各式花纹,却让花纹艺术地切割了窗子外的竹景假山。古典美学,赶上今天这个发展旅游文化的时代,有了为民的用处,真不能同日而语了。
三
我上高中,经常开展学工学农活动,我参加的是学校木工组,大约一年,我学了点木匠手艺,会打制板凳了,打制个简单的柜子也可以,不过粗糙。本来老屋是要计划重建的,可父亲给我提出要求——打制一个老窗的雨搭子。雨搭子,就是在窗户上边的两角钉一个木钩,雨搭子挂上,雨搭子遮大半个窗,冬天的夜晚可放下避寒,下雨天和晴天可支起来,为了避雨和收晴。我估计是父亲拿这个考察我的手艺吧,我兴致勃勃。收集那些旧木板,拼出一个雨搭子。
雨搭子,对窗户纸也是一个保护,尤其是经过烈日的暴晒,窗纸就裂纹,夏天需要个把月就要重新糊纸,那时没有人家舍得安一块明晃晃的玻璃。玻璃也买不到,我觉得那是曾经的奢侈品。
其实,一点也不耽搁窗子的作用。那时根本就没有书桌,回家写作业,窗台就是课桌,有几册书,也规整地摆在窗台,就像一个小书架。安上雨搭子,赶上下雨天不出工,就靠近窗台,斜倚着墙壁看书。雨滴敲打着窗上的雨搭子,发出声响,就像音乐,或者说比音乐还更能让人安顿,完全沉浸在读小说的情节里。有雷响,反而觉得雷声闪电,可以穿透玻璃,却穿不透窗纸。安于自我所处,就不会计较没有得到。一种方式,有一种方式的好,趣味是自内心发出,而非物件的好坏左右。
其实,母亲是把这个老窗当作了一个画框,母亲会剪纸,剪“囍”字,贴在老窗上,过个节就算是喜,顿觉老屋就充满了喜庆,就亮堂了。剪一家人的属相,过生日,就贴上,抬头见喜,见自己。春天来了,剪小燕子,用缝衣针别在窗纸上,也是翩翩若飞的样子,表达着迎春的美好感情。还记得,我得过一张“五好学生”的奖状,母亲用缝衣针插着四角,扎到窗棂,她要展示,尽管只有一家人看,我觉得就像得到有一次表扬。过几天才撤下来,用浆糊糊在屋壁上,邻居串门看见,就成了一个让母亲乐道的话题。
父亲对老窗有过“贡献”。他常年吃药,主要是止痛片,止痛片是封存在一张大的塑料纸里,双层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字。父亲总是以小煤油灯的小火焰慢慢地烤着,然后完整地揭下塑料纸,用烧热的铁丝,将几张塑料纸烫接到一起,再用图钉按在窗棂上,明亮是明亮了,但我见到父亲吃药这么多,心中不是滋味,但无能为力。曾经考学,在选择专业上,我未见有医学这个专业,也没有像今天的孩子,立志学医疗疾,时代,没有给我们这一代人可以表达理想的可能,但赶上了让我们“上岸”的待遇。
四
1975年,老屋终于换成了新房。我还是不舍得砸碎那个老窗,实在也没有用处,将其放在院子的偏厦里,有时候走过,好像透过窗子,穿越了过去。我无法结束我和老窗的那段感情,尽管没有用了,但刻记了一段经历,不能忘记,不能回避。说不上是恋旧,只能是一眼的慰藉吧。
现在,去农村,要找那样的老窗,很不易。前年,我去荣成的古村落留村,村子保留着一条老街,沿街都是那种老窗,老窗下还有石磨石碾,一下子把我带进了老时光。这条街,如今只剩下给人们怀旧的作用了,老窗上贴着一些“囍”字,也有“福”字,肯定不是谁娶新娘在老屋结婚,而是将这种喜气带给游客,让人感觉这样的喜气福气,是来自哪里,来自何时。我把那条街当作了老家的老街,来回走过几趟,甚至想朝着老窗喊几声,喊爹妈,喊六母,喊贵婶,但不知喊她们干什么,或者想告诉那些看着我最大的长辈,我回来了。可恨时光不在,又可惜时光更新,心中有些矛盾。
其实,还有比我对老窗更有感情的人,是民间画家维黎先生。她住在城里,老家有新房四间,有时回家住一段,享受村野风光。他拆老屋时,也留下了几扇老窗,闲置在偏屋里,也不舍得废弃。他告诉我,打算在庭院的西南角,建一个小屋,作为一间画室,门窗都用老式的,要“复古”。我想,他一定不只是为了“复古”,他一定需要自己的老窗故事,曾经的岁月,陪伴的不一定是人,旧物也有感情,可以静静地引起回忆。他要把自己镶嵌进老窗里,老窗是他的故事会,故事匣。
他设计了小屋的构图,画出小屋的样子。我看老窗一边还画了井绳,车攀,镰刀,背搭子,将曾经的时光复活在一扇老窗上。
他一再强调,这是属于自己的个人情趣,是自己的时光秘境,不能亮相在现代建筑群里。他嘱我为他的小画室写一副对联,我笑道,门联不能写,我写一副窗联吧——
偏将岁月作清梦
又携云烟入老窗
岁月里的事,一件件,加工成梦;静看云烟,一缕缕,飘入老窗。是一个老年人的正常态,更是诗意。我戏说,那些高楼大厦,云烟找不到窗口,进不去,你的窗口打开了,就是召唤。他说,也是,不然我怎么会有造一座老门老窗的小屋。
五
我暗自妒忌起来。我的那扇老窗,在老房变卖之后,我就根本没当一回事去照料它。也好,世上的事,没有一件可以追悔的,好在我心中还有老窗的影子,老窗的故事,和对老窗的感情。
我多么希望当年有点非分之想,有一座闲置房,开一个私人博物馆,收藏着曾经的旧物和老时光,也把自己养在曾经的温暖时光里。
我总还从那扇老窗向外张望,如今,连当初遍地断砖碎石,黄泥片瓦,都不见了,老窗再也找不到它在这个世界的位置了,黑漆的老窗,斑驳的墙皮,陈年往事,终将云散。
好在窗老了是在我年轻时,我可以告慰它的是换了一张镶着明亮玻璃的大窗,新窗。沈从文说,诗人老了,而诗中的那个姑娘还是年轻的。《诗经》老了2500年了,可那个“伊人”还是年轻的,充满活力。而老窗老了,我给它的回忆,给它的诗意,不老。
青山好时光,入我眼,我请来,靠着老窗坐。多了一份别样的审美体验。旧物不精致,但可爱,因为曾经的陪伴。老窗老眼更看好新时光。
2026年6月16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