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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柳岸】情深两相伤(赏析) ——读红楼,品人物系列之三十二


作者:王中方 秀才,1157.83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21发表时间:2026-06-16 21:36:12
摘要: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红楼梦》的精华藏于细节,更藏于读者的细心。读通俗小说,可以一览而过;《红楼梦》非“细读”而不能品其奥妙,而且不同经历的阅读,有不同的感悟。少年读有少年的认识,中年读有中年的觉悟,将至老矣,若依然孜孜不倦细心品读,仍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悟。有人说,《红楼梦》不过是豪门公子的情场追逐,是才子佳人的花前月下。其实不然,《红楼梦》的可贵之处,是当你仔细品读,才能深窥其精妙;是当你掩卷沉思,才能领略其丘壑。试问,有多少名篇名著早已被你束之高阁?又有多少,可以让你锲而不舍地从懵懂读到皓首?
   本回中,从史湘云与袭人、宝玉之间的对话,可以窥视这群公子姐儿间微妙的情感轨迹和相处之道,甚为有趣。
   史湘云进入怡红院,袭人斟茶,一面说:“大姑娘大喜了。”湘云羞而不答。为什么“羞而不答”?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已经“看婆家”了。那时候的女孩都特别内敛,但凡牵涉“婚姻”的话题,都会害羞。史湘云打开手绢,把“绛纹石”戒指送给袭人。袭人道了谢,并说昨儿也得了一枚,是薛宝钗送的。史湘云说:“我只当是林姐姐送给你的,原来是宝姐姐送给了你。”“我天天在家想着,这些姐妹中,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宝玉听了这话,便不耐烦。但凡有人夸薛宝钗的,他总是极力排斥,他总觉得林黛玉更好。史湘云偏偏不买宝玉的账,说道:“我知道你的心病,就怕你的林妹妹知道我夸宝姐姐,她心里不受用。”然后和袭人一起又对薛宝钗大为赞赏一番,并说:“但凡我有这么个亲姐姐,就算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
   这里从侧面看出薛宝钗的“人缘”有多好。薛宝钗对待姐妹或下人,总是和颜悦色、宽宏大量,并善于施以小恩小惠,因此获得众人一致认可与赞美(主仆上下没有不想跟她好的)。薛宝钗做人的周到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圆融得体,完全没有了自己的个性——殊不知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如此谙于世故,是不是叫人不寒而栗?而林黛玉正好相反。林黛玉任性、不随和、爱弄小性儿,都是出了名的,众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就连史湘云,虽不常住贾府,偶尔过来也耳闻一些,因此对林黛玉也有看法。袭人央求史湘云帮忙做个“抠了垫心子”的一双鞋,她却不肯,这里就有林黛玉的因素。
   因前些时史湘云绣了一个“扇套”,就是公子哥儿把玩的折扇的套子,送给袭人。实际上就是暗示送给宝玉的,因害羞只能婉转交给袭人。袭人当然明白史湘云的用意,就交给了宝玉。宝玉见扇套十分精美,便逢人就炫耀。这事就让林黛玉知道了,她气愤地从宝玉手中夺下扇套,拿起剪刀就铰成两截。林黛玉的性格就是,所有人做的东西不能比自己做得好,倘若比自己的好,那就只能两败俱伤。宁可玉碎,不可瓦全。特别是宝玉的物件,只可以自己相送,不可以别的女孩相送。这事后来就传到湘云耳里,因林黛玉铰了她做的扇套,就心生怨气。眼下袭人求湘云做鞋,湘云明知是宝玉的,就不乐意做,说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拿剪刀铰。
   既然林黛玉没有薛宝钗受人待见,而贾宝玉偏偏就是认准了林黛玉,一心跟她好。尽管薛宝钗对贾宝玉彬彬有礼、真心相待,而林黛玉则是动不动就对贾宝玉发脾气,动不动就拿剪刀铰了他的配饰,贾宝玉非但不恼,反而总是死乞白赖地赔不是。他心中只有林黛玉,对薛宝钗的热情视而不见。
   这里的奥妙,其实就是他们的身世决定的。只有清楚这一层,才能看懂他们的恩恩怨怨。
   林黛玉是什么?她是青埂峰下灵河岸边一株草,名曰“绛珠草”,枯萎将尽,只等甘露滋润。贾宝玉则是青埂峰下一顽石,化身“神瑛侍者”,施以雨露浇灌万物。“绛珠草”因受“神瑛侍者”雨露浇灌,得以复活。为了报恩,自此追随“神瑛侍者”至凡间,无“甘露”以报,只以“眼泪”为泉,终身相报,泪尽方休。林黛玉之所以整日以泪洗面,就是为了报“雨露之恩”。他们是前世而来的一对“仙缘”。而薛宝钗不过是凡人凡胎,所作所为也是“凡人”所为,尽管优秀,何以与“仙”媲美?又何能入贾宝玉之眼?尽管贾宝玉的“通灵宝玉”与薛宝钗的项上金锁有“金玉良缘”之喻,与史湘云的“金麒麟”也有“金玉之配”,而林黛玉既无“金”也无“玉”,贾宝玉还是只认林黛玉,原因就是一个字:缘;两个字:仙缘。
   为什么史湘云单为袭人送来一枚戒指呢?贾府众多丫鬟,为什么史湘云只对袭人亲厚呢?原来他们从小就在一起。那时湘云三岁,宝玉四岁,袭人稍大也不过五岁。史湘云父母不在了,贾母就把她的侄孙女接到身边。宝玉也是贾母掌上明珠,所以他们就常在一处。袭人是从小买来的丫鬟,这样他们三个人就同吃同住在贾母身旁的“暖阁”里。那时,他们青梅竹马、总角之交,并没有“主仆”之分,湘云喊宝玉哥哥,喊袭人姐姐。这种童年的情分,是不是值得记一辈子呢?所以当他们见面,并没有主仆间的拘谨,袭人还是敞开了跟湘云说笑,还能央求湘云帮她做鞋。不然,哪有仆人敢让主人给自己干活的道理?
   这里有个细节不能忽略。宝玉的随身饰品、玩意儿,都由袭人亲自做,除了黛玉、湘云这些关系亲密的姐妹,别人做他一概不要(我们这屋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尽管贾府有专职绣娘专为这群公子姐儿服务。这里就要说说贾宝玉的性格底色。因贾宝玉自幼都是袭人服侍,袭人又是极其尽心尽责的人——“伺候贾母心里只有贾母,伺候宝玉心里只有宝玉。”这就造成了宝玉对她的依赖,而且是全方位无死角依赖。不仅吃喝拉撒睡全由袭人服侍,宝玉就连第一次梦里出现“性”的幻想,醒来非要跟袭人“试”一下,袭人也是顺遂服从(贾宝玉初试云雨情)。那时宝玉仅仅十三岁,袭人不过十四岁。袭人在宝玉心中,是亲人,是大姐,是闺蜜,是伴侣,亦有母性温情;袭人喂他吃饭,他吃得更香,袭人哄他睡觉,他睡得更稳;只有袭人亲手做的饰品、鞋袜,他才觉得更有温度、更称心——这样是不是就明白了宝玉为什么只认袭人做的服饰?明白了袭人为什么有做不完的活,才央求湘云帮忙?
   了解了宝玉、袭人、湘云以及薛宝钗他们之间的亲疏关系,再看宝玉与黛玉是怎样的情感纠葛。
   有人说贾宝玉不仅是“情种”,更是“滥情”,见一个爱一个,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书写的?——这里就涉及人丰富的精神空间,和由此演化出的极其繁杂的情感漩涡——此处说的是全人类,并非单指优渥的公子哥儿。因为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贪、嗔、痴之念,只因受社会因素、家庭因素以及教育因素影响,才有言行规范、三观塑造、自我完善的差异。贾宝玉是“情种”,也“情深”,但是不是“滥情”呢?贾宝玉喜欢史湘云,这与他们从小就是玩伴有关。这种“喜欢”,是纯真的、清澈的。宝玉喜欢那枚金麒麟,因为湘云也有同款金麒麟,这也说明贾宝玉童心未泯、爱屋及乌。贾宝玉也喜欢薛宝钗,因为薛宝钗不仅美丽大方,而且聪慧可人、情商极高、处事周到,试问这样的女子有谁不喜欢呢?至于“金玉良缘”之说,那是家族、社会强加给宝玉的枷锁,宝玉从来没有接受这种枷锁,也从未对薛宝钗有过“非分之想”。也有人说贾宝玉对妙玉有过“想法”,其实不然,宝玉只是敬佩她的才华,同情她青灯古佛的孤单,而妙玉确实对贾宝玉动过单相思。同时,贾宝玉也喜欢晴雯、麝月,以及与他并无深交的众多丫鬟,甚至戏班的女孩,他看了也会如痴如醉(龄官画蔷),乡下的“二丫头”更是让他痴颠——“恨不得随了她去”(十五回)……贾宝玉确实多情,这又要说到他的身世——那个化身“神瑛侍者”的顽石,下凡前便身负重大使命:以雨露滋润生命、浇灌万物、博爱众生。降临人世后,这种“使命”依然左右着他的言行举止。他对一切生命都尊重、友爱、满怀悲悯。他不仅善待所有女性,对待男性亦是如此。他同情处境窘迫、不招人待见的贾环,同情不务正业的“呆霸王”薛蟠……这些,只能说明贾宝玉宅心仁厚、心怀慈悲。当然,与袭人的那次“云雨之欢”也许是他抹不去的印记,如果生硬用世俗“道德”捆绑评判,未免牵强。试问,一个十三岁的孩童何来成熟的道德准则?彼时“性取向”尚且懵懂,何谈严苛的“道德”?综上所述,贾宝玉所有的“喜欢”,只是发自本心的博爱,并非俗世的男欢女爱。而他交付全部真情真心的,仅有一人,那就是林黛玉。
   因贾宝玉不愿意见贾雨村,史湘云劝他:“会会那些为官作宰的人们,谈谈那些仕途经济的学问。”这话惹恼了宝玉,当即沉下脸赶湘云出去:“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的经济学问。”说完“拿起脚来走了”。请记住“拿起脚来”这个表述,这是曹公用词的传神之笔,何其形象,何等活泼。
   为官作宰的经济学问,不过都是凡间俗事,皆是凡人执念。史湘云可以当真,薛宝钗也愿意附和,唯独贾宝玉不屑一顾,林黛玉亦不为所动。薛宝钗也曾这般规劝他,得到的回应和史湘云一样难堪。贾宝玉性情率真,“拿起脚来就走”,每每让薛宝钗下不来台。可薛宝钗从不放在心上,转脸待宝玉依旧温柔和顺——这一点更让袭人佩服薛宝钗,一边夸赞她识大体、有涵养,一边感慨若是林黛玉受这般冷遇,不知要闹到何种地步,宝玉又要赔多少不是!宝玉道:“林姑娘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她生分了。”
   贾宝玉与林黛玉相爱相杀、多疑猜忌,爱得愈深,疑心愈重。因为心存疑虑,林黛玉时常故意惹怒宝玉,以此试探宝玉心意真假;因为用情至深,林黛玉常会无端闹脾气,只为等宝玉低声下气赔情、反复道歉,既折磨宝玉,也煎熬自己。薄情苦,深情亦苦!
   因“金玉良缘”一说,林黛玉一直对薛宝钗耿耿于怀,总疑心贾宝玉对薛宝钗动心。一桩心事未平,如今又添一桩,更何况是“雌雄双麒麟”,这如何不让林黛玉心中郁结?史湘云前往怡红院,看袭人是假,会宝玉是真!她暗自揣测,此刻二人说不定正各自取出金麒麟,两两相合,恰如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雌雄合璧”……林黛玉再也按捺不住,决意去往怡红院一探究竟,真假虚实,必须弄个明白。
   出了千竿翠竹,清幽雅静的潇湘馆,潇湘妃子一路追风扶柳,飘然而至宝玉窗外,侧耳聆听,竟然意外听见宝玉在夸赞自己,而且是在怒责史湘云的前提下对自己大加赞赏!这与她的想象大相径庭。这种“意外”、“惊喜”,有如“惊雷掣电”,震撼着自己。细细品之,贾宝玉背着自己,在外人面前,一片私心地夸耀于我,这才是他的肺腑之言。原来他对我的一片真心,都被我付诸东流了!
   林黛玉又惊又喜,悲喜交加,禁不住泪流满面,又怕屋里的人发现,遂掩面退出。
   喜的是宝玉毫不避嫌地称颂自己,让她觉得,宝玉不仅是她的爱人,更是她的知己,因为宝玉懂她。悲的是既然宝玉是知心、知己,又何来“金玉良缘”一说?况且薛宝钗又如此优秀,我且无“金”无“玉”,难道最终还是空幻一场?就算宝玉倾心于我,我却无父无母,又有谁为我做主?就算一切顺遂心愿,可狠我这多病怯弱之身能撑几时?……林黛玉愈想愈多,心如潮涌翻腾,眼泪也就止不住地流。
   此时宝玉穿戴已好,出门前往老爷处会客,不料正看到林黛玉独自在风中凌乱,柳下垂泪。宝玉上前,极尽温情说道:“妹妹往哪里去?怎么又哭了?”转眼之间,贾宝玉判若两人。才与史湘云针锋相对,又遇林黛玉却万般柔情。也许“妹妹哪里去?怎么又哭了?”只是一句问话,却是发自肺腑的一个关爱,一份心疼!试问一个人一生,是否有真心说过一句这样的话?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关爱,又有几人能够彻悟其真谛?
   “好好的,我何曾哭了。”林黛玉也极尽温柔地回应。宝玉说:“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还未干呢。”说着就伸手替她拭泪。这下又惹恼了黛玉,说:“你要死了,作什么动手动脚。”黛玉之所以这样说宝玉,这里固然有“男女授受不亲”的伦理观念,而黛玉恰恰不是顺从,而是发自内心的叛逆。凭他俩的情感,宝玉这个举动不能是轻浮,而是亲密,心疼,黛玉应该是打心底接受的。之所以如此,就是对宝玉的故意发难。折磨,是一种最深沉的爱,痛彻心扉的爱。
   宝玉说:“说话忘了情,不觉动了手,也就顾不了死活。”宝玉的真情,到了“死乞白赖”的地步。黛玉继续发难,又呛宝玉道:“你死了不值什么,只是丢了什么金,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黛玉不知道宝玉对自己的心吗?当然知道,但她还故意这样说,发难宝玉。宝玉急了,说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黛玉见宝玉筋都暴起来,急得一脸汗,似乎达到了目的,忙笑道:“你别急,是我说错了。”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黛玉可是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有错啊,这里居然认错了,而且还带着“笑”,是不是有故意捉弄宝玉的意思?再看,“禁不住”,“近前伸手”,这是多么亲密的举动!前面怒对宝玉为自己拭泪,这里却又为宝玉拭汗,她认可“男女授受不亲”吗?显然不是。她对宝玉的态度,就是一个心思:折磨。
   一对怨鸳鸯,情深却两相伤。愈爱愈疑愈伤,林黛玉一直纠缠在这种怪圈里,折磨自己。“你放心!”贾宝玉再一次发自肺腑地承诺,林黛玉却只是怔怔望着他。纵然满心是话,只是半个字不能吐……情至深,竟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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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笔者以读《红楼梦》贵在细读细品,不同年岁自有不同体悟。本回借湘云到访怡红院一段,写尽大观园儿女人情与情爱纠葛:湘云赞宝钗人缘周全、世故圆滑,黛玉率性敏感难获众人青睐,宝玉却独钟黛玉,根源在于二人前世绛珠神瑛的仙缘,金玉之说不过世俗枷锁。宝玉生性博爱悲悯,善待众生,唯独抵触仕途经济,湘云、宝钗规劝皆遭他冷待,唯有黛玉与他精神契合。金麒麟引发黛玉猜忌,偷闻宝玉真心话后悲喜落泪,二人情深却常互相折磨;宝钗暗藏心事尾随窥探,又巧言开脱投井自尽的金钏,尽显其通透世故背后凉薄的另一面。寥寥日常对话,藏尽人性、宿命与世俗枷锁。笔墨描摹众生心性,情与人性写得入骨动人。推荐赏读!问候作者!【编辑:公效梅】【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622000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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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公效梅        2026-06-16 21:40:59
  文字平淡藏深意,细读方知余味悠长, 借日常琐事写尽人间悲欢,文笔细腻动人 剖析入微,道透红楼人情宿命,读后回味无穷
2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6-17 02:48:29
  佳作欣赏推荐,已向江山精品审核组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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