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刚强的妈妈(散文)
呼伦贝尔隆冬的清晨,孤星冷月悬于天际。黑漆漆的街道上,隐约可见一位少女的身影。她手中提着两只沉甸甸的水桶,桶中水悠悠晃动着。每走一段路,她便俯身放下水桶,摘下手套,用力揉搓冻僵的双手。纤长的睫毛、秀美的眉眼、凌乱的发梢,都凝结着一层白霜。
她匆忙戴好手套,拎起水桶,加快脚步,几里外的牛棚里,父亲等她去饮牛。日积月累,她柔弱的胳膊和细长的美腿渐渐生出筋骨,也磨练出一身倔强,这份体魄与心性,陪伴她又走过七十多年的人生路,熬过数次病痛,倒下又重新站起来。这,便是我一生刚强的妈妈。
一
我的妈妈出生在山东,四岁时,随闯关东的姥爷来到呼伦贝尔。听妈妈回忆,一路上徒步、坐毛驴车、爬火车,风餐露宿,异常艰苦。最令妈妈记忆犹新的一幕,是姥爷扶着身怀六甲的姥姥、抱着年幼的她,奋力爬上货车的车厢里,一家人哐当哐当的噪声中熬了一夜,终于抵达海拉尔火车站。
至于爬货车的缘由,妈妈不知道。她只记得,在四面漏风的车厢里,姥姥把包里的衣服全都裹在妈妈身上,姥姥身体发抖、手脚发凉。内蒙古高原的夏夜寒凉,加上饥饿,我的妈妈一直蜷缩着。这段近乎逃难的旅程,让妈妈终生难忘。那时,妈妈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姥爷始终用温暖的胸膛护佑着她。后来随着家庭负担的日益繁重,姥爷脾气愈发火爆,妈妈不曾再享受过那份温暖。
在呼伦贝尔落脚后,姥姥先后生下了五个孩子,妈妈很小就成为姥姥的左膀右臂。照顾弟妹、喂养家禽、烧火做饭,样样家务活都落不下。五六岁时,妈妈就轮流背着妹妹弟弟,长期负重,小小的脊柱变了形,一辈子后背都没能挺拔起来。
妈妈十岁便开始帮着姥爷养牛,无论寒冬酷暑,每天清晨拎水送到牛棚,帮助姥爷清理牛粪,牛粪晒干后,可做为家里的燃料。每当妈妈回忆这段经历,从没有一句抱怨,脸上带着笑容说:“那几头牛都认识我,听到我的脚步声,就开始哞哞叫,心里真乐呵,干活虽然辛苦,我的体质可越来越好。”
为了多赚点钱,姥爷还为一位俄罗斯牧主打工。每到庆祝新年的日子,俄罗斯人会款待上门拜年的人。姥爷便带着妈妈去牧主家拜年,牧主太太端出一个盘子,里面有面包、肥猪肉和白糖,姥爷慌忙道谢,随后把盘子推到妈妈面前,小声催促妈妈“快吃”。妈妈早已口水直流,小手忙个不停,一口面包、一口蘸糖的肥猪肉,吃得狼吞虎咽。妈妈回忆说,那是她从未吃过的美食,别提多么香甜。当时懵懂无知,如今才体会到姥爷的良苦用心,原来那份美味里藏着父亲不易表露的疼女之心。
在艰苦环境中长大,妈妈养成了吃苦耐劳、不服输的倔强性格。上小学后,妈妈更忙碌了,每天放学到家便开始干活,晚上不顾疲劳,坚持看书学习。由于在学校表现突出,妈妈很快便成为学校的大队委员,戴上了三道杠的袖标。姥姥可开心了,望着妈妈俊秀的面庞、利落勤快的身影,姥姥忍不住念叨一句“我大妮子真是好样的!”
妈妈考上了重点中学初中部,原本摆在眼前的是一片光明的未来,凭着妈妈的勤奋劲头,升入高中不成问题,那就是迈入大学的临门一脚。可这条路需要家中扶持,妈妈考虑到父母的辛劳,毅然放弃了心中理想,报考了初中中专。希望尽早就业,给家里减轻负担。
锡林浩特是内蒙古中部的一座交通不便的城市,妈妈入读这里的一所中专学校。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正是国家遭遇自然灾害时期,人们普遍都在忍饥挨饿。但是国家再困难也不能亏待学生,中专学校的学生每人每月都能得到定量口粮。妈妈一想到家人在饥饿中煎熬,就一阵阵揪心,她把三顿饭并成两顿,节省下来的粮票全部寄回家里。肚子饿急了,就到食堂后面拣烂菜帮子,回宿舍收拾一下,用来充饥。
这样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持续到第二个学期,妈妈的胃肠开始抗议,起初隐隐作痛,接下来痛感越来越重。有一天,妈妈正在上课,胃痛发作,疼得她大汗淋漓,她感觉胸闷心慌,突然失去了知觉,妈妈从座位上摔倒在地。老师和同学们大吃一惊,急忙送妈妈去医院,确诊急性肠胃炎。就这样,因长期饮食不规律、营养不良,健壮的妈妈落下严重胃病,为后续的健康埋下隐患。
二
妈妈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草原上的牧机实验站,自此在茫茫草原上生活十几年。牧业机械需要拖拉机牵引,实验站的男同事学习驾驶拖拉机。妈妈从小就动手能力强,突发好奇心,也报名学习,站长翟大大打趣妈妈:“小李子真有志气,但是开拖拉机辛苦,风吹日晒,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妈妈莞尔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妈妈驾驶着拖拉机,牵引着牧草机械,在辽阔的草原上奔驰,开展试验。妈妈说,在草原上开拖拉机,那才叫个“爽”。风和日丽的夏天,湛蓝的天空上舒卷着大朵白云,一会儿浮在头顶,投下一片阴凉;一会儿飘向远方,洒下耀眼金光,看得人满心欢畅。天高云淡的秋日,眼见草捆从自己驾驶的机器里吐出来,心里格外满足。渐渐地,草场上的草捆愈摆愈多,星罗棋布,那是独属于草原人的丰收美景。
夏秋时节是最忙碌的日子,妈妈每天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从不抱怨,干劲十足。妈妈保留着当时的一张照片,手握方向盘的妈妈开心地笑着,明亮的大眼睛闪动着光泽,皮肤黝黑发亮。凭着吃苦耐劳、业绩突出,妈妈获得了内蒙古自治区三八红旗手的荣誉,去呼和浩特参加表彰大会,还不忘给同事们带回来西部区的特产,引起大家一阵羡慕。
妈妈业余时间还忙着养牲口,贴补家用。从我记事儿起,绵羊、猪就在各自的圈里窜动,院子里则鸡飞狗跳。每至冬季,妈妈就把宰杀的肉食送给城里的姥爷家。爸爸是钓鱼、采蘑菇的高手,每到夏季,姥爷家时常收到妈妈送来的白面粉、大鲤鱼、土鸡蛋、野蘑菇。
妈妈就像上紧发条的钟表,整日忙个不停,胃肠却总是时好时坏。妈妈常年服用医胃的蒙药,怎奈终日奔波劳碌,胃病依旧时常发作,病情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我刚刚满月的那天。
爸爸从城里买回年糕,妈妈一高兴,不顾冷热,当即就吃了一块,哪知酿成大祸。刚到半夜,妈妈就开始上吐下泻,后来就进入昏迷状态。白天刚下过一场暴雪,夜晚道路已被积雪覆盖。爸爸望着窗外的风雪,束手无策,看着昏迷不醒的妈妈,更是心急如焚。爸爸不停地踱步,最后一跺脚,推开家门,敲响了牧民哈斯家的窗户。哈斯叔叔家有辆拉货汽车,不是人命关天,爸爸绝不会半夜叨扰人家。
哈斯叔叔不仅把货车开过来,还带来几位手持铁锹的蒙古族老乡帮忙,令爸爸感动得无以言表。爸爸把我托付给邻居,他抱着妈妈坐在驾驶室里,牧民老乡站在车厢上。后来听爸爸讲,路上可谓举步维艰,汽车每行驶十几分钟就被雪堆堵住,老乡们立刻下车,清理车轮下的积雪。他们常年在雪窝子里摸爬滚打,很有经验,动作娴熟,看来没少热心助人。四十公里的路途,哈斯叔叔开车行驶了四个多小时。
妈妈被送进市医院急诊室时,医生不住地数落爸爸,说来得太迟。经过抢救,妈妈却奇迹般地活下来。多年来,尽管妈妈不知道那几位蒙古族老乡的名字,却总是念及他们的救命之恩。妈妈很快便出院了,她心里惦记着幼小的女儿,也不愿再给家人朋友添麻烦,凭借自己的坚韧熬过难关,病愈后继续操持家务、劳作。
三
风风雨雨几十年,除却旧疾胃病,妈妈的身体一直安稳康健。七十多岁的老人,每年体检的各项指标基本正常,甚至比我的体检情况还好,我们原以为她能安享晚年。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哪知更大的生命考验降临在她的身上。
妈妈在79岁那年,突发肝脏肿瘤。我当时正在吃午饭,弟弟打来电话,带着哭腔“姐,妈妈体检发现肝肿瘤。”咚的一声,我的饭碗掉在桌子上。仿佛晴天霹雳,我万万没想到妈妈能遭此劫难。当天下午,我便紧张地坐在肿瘤科主任的办公室,他细细地看了两遍胶片,断定是恶性的,但应该是早期。他又诚恳地说,他可以做这个手术,但需要开腹,如果去北京的医院治疗,只需做微创手术。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去北京做手术。那天晚上,焦虑的心情让我无法入眠,我索性翻身坐起,打开北京协和医院的网站,翻阅肝胆外科的医生简介,我最终选定一位头脑聪慧、医术高超的中年医生。第二天一早,我给北京的朋友打去电话,请求她帮助我挂号。她在电话里听到我急切的声音,连忙安慰我:“做手术要有个过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放心,我一定帮忙,但是你自己首先要保重。”放下电话,我舒出一口气。
妈妈听说去北京看病,满脸惊讶,她问我:“什么病需要去北京?多麻烦呀。”我说:“是血管瘤,但是位置不好,容易大出血。”在我们的哄骗下,妈妈坐上了飞机。她候机时还在看短视频,频频发出笑声。我和爸爸、弟弟则强颜欢笑,心如刀绞。
年末的北京寒风袭人,新冠疫情未散,整座城市一片萧瑟。北京协和医院仍处在严密防控的状态,我们每天都要做核算检测,方能进入院区。
进入协和医院,朋友早已挂好号,等待我们。顺利地看上医生,医生和护士得知我们隐瞒病情的请求,积极配合。办理了住院手续,接下来就是等待排号。
我们陪着妈妈每天辗转在医院、宾馆和核酸检测中心之间,做术前检查。整日忙碌,加上心情郁闷,几天下来,我感到又累又乏。妈妈看到我的疲态,心疼地说:“我说不来,你不听话,在外地看病多难呀。”
半个月后,终于排上了手术日期,妈妈在弟弟的陪护下进入住院部。由于不允许探视,我和爸爸只能留在院外等待。弟弟用轮椅推着妈妈,在二楼大厅与我们挥手告别,我站在一楼大厅,仰头望着玻璃窗里的妈妈,似乎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我没有擦拭,唯恐妈妈看见我流泪的模样。等到他们转身离去,我忍不住掩住面颊,放声大哭,爸爸不住地拍着我的后背,自己也禁不住老泪纵横。
弟弟在电话里告诉我,整个病房都住满肿瘤患者,妈妈好像有所察觉,但她什么也没问,默默地接受医生和护士的安排。主治医生称赞妈妈身体硬朗,也表示有信心做好手术,我和爸爸在外面听到这些消息,感到格外欣慰。
妈妈的手术十分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弟弟发来照片,妈妈腹部插满管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望着危难中的妈妈,我和爸爸不觉流下眼泪,我们为妈妈的临危不惧和超强体能感到赞叹。
妈妈苏醒过来后,弟弟含着眼泪说,妈妈再难受也一声不吭,只是皱着眉头、咬紧牙关。术后24小时后,弟弟的手机里竟然传来妈妈虚弱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得大病了,你们都辛苦了。”我和爸爸再次泪如泉涌。
妈妈出院后,我们回到家乡,看着熟悉的一切,妈妈的心情轻松愉快,丝毫看不出是大病初愈的老人。养病期间,她依然开朗乐观,既不抱怨,也不叫苦。世间的生死,她早已看开。每当我们夸她身体恢复得快,她总是淡然一笑,轻叹一声:“这要感谢我的父母,从小就让我干活,锻炼出一副好身板。”
时光转瞬即逝,妈妈的手术已经过去五年,每年体检的结果都是正常,我们全家人喜出望外。协和医院定期电话回访,得知妈妈安然无恙也很高兴,叮嘱我们做好复查。
回顾妈妈几十年走过的路,坎坷不平。少年的辛劳、青年的付出、中年的拼搏、晚年的御病,刚强与坚韧,始终是她的人生底色。岁月磨砺了她的身心,这份筋骨既成为她战胜病魔的强大支撑,也化作她对父母无尽的感恩和思念。
妈妈刚强的性子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面对疾病,我更加泰然处之,面对生活,我更加懂得珍惜。我愿长久地陪伴在妈妈身旁,我愿妈妈健康长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