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小陶瓶的无限空间(散文)
在北京住院的时候,正闹疫情,北京城封得铁通一般,亲朋好友很难进得来。好友王忠惦记病情,几次电话问候。当得知我是肺上的毛病后,他给我寄来一只袖珍的红陶小瓶。这个小陶瓶高4.5㎝,宽3.8㎝,厚只有2.7㎝。正面刻着“二月江南水似天送公”几个字。底部还有一方印,但因字迹实在太小,无法看出是那位师傅的作品。
表面乍一看,这个小瓶的做工有些粗糙,全手工制作,没有经过任何打磨抛光一类的处理,字也刻的随心所欲,刀痕很重,也不均匀,没有任何修饰。但仔细把味,才感觉到,这“粗糙”应该是有意为之,这是师傅制作时追求的一种逍遥自在,直情径行的境界。
王忠告诉我:“肺属金,陶属土,陶制品可以养肺。当作一个小把件玩吧。”
我意识到,这是朋友的一番真苦心,他专门寄来这被道教誉为“平安瓶”的小把件,是在祝福我早日康复。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这个小瓶应该是他专门为我,经过特殊渠道淘换到手的。肺为金,陶为土,正应着五行学说中的“土生金”,王忠寄希望这个小陶瓶生出“金”来,自然就是生出新肺来,肺病也就康复了。这种感觉十分温馨,我几乎为这小陶瓶的邮寄掉下眼泪来。
在当时的情况下,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有无回家的希望。把玩着这个小陶瓶,无限的哀痛减轻了许多,这其中,有对朋友关心的慰藉,也有康复希望的寄寓。
收到这个小陶瓶后,我就把它安放在了床头,让它陪伴在我的身边。每看见它,或拿在手里,王忠的影子就会出现,白皙的面庞,温文尔雅的举止,不卑不亢的神态、洒脱而严谨的生活……我们曾经在一个办公室工作,消闲的时候,两人还喜欢对弈一盘,象棋、围棋都来的,不过我总是败多胜少,他是会计专业毕业,精于数学计算,我是法律专业毕业,讲求原则规范,在对弈时,原则规范输给数学计算就是预料之中的了。他原来不喝酒,一瓶啤酒就醉,后来我们经常在一起聚会,他的酒量也惊奇地见长,到他调走到另一个单位出任财务科长,我们分别的时候,他的白酒已经超过了半瓶。
老子说过:“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用泥土烧成的器皿,中间是空的,能放东西,这样器皿才具备了使用的功能。所以,“有”是物体形成的条件,是针对“存在”而言的,“无”才是物体功用之所在,是针对功用而言的。王忠送我的这个小陶瓶实在太小了,瓶中间的空隙也十分有限。按照老子的说法,中间的“空隙”是“无”的代表,是这小瓶的功用所在,这小小的中空,既不能储物,也不能插花,究竟有何功用呢?
人与人之间的友情也是需要储存的,一般的都会认为,这友情是存在大脑,存在心里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这看法其实并不全面,友情也是可以找到存放之物的,王忠给我的小陶瓶就是存放友情的,我和他的故事,和他的友情连同几十年度过的时间和走过的空间都凝缩在这个小陶瓶里。
然而,这凝缩并非简单的存储。老子说“当其无,有器之用”,世人多追逐器物的“大小”“精粗”“贵贱”之“有”,却往往忽略了真正起作用的,恰恰是那个“无”。王忠赠我的这只小陶瓶,瓶身粗糙,毫不起眼,瓶腹之“无”更是微乎其微,既便储存空气,也不够一吸一呼之,可正是这极有限的“空”,却承载了无限的“重”——朋友的苦心、五行相生的信念、病榻上的慰藉,乃至那些对弈聚饮的旧日时光。这小陶瓶给我的启迪在于,世间的深情与厚谊,从来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容器。一个极小的“无”,因着真诚的灌注,便能生发出极大的情来。人际之间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有”,而是那一点甘愿为彼此留出的“空”。这空处,可纳山海,可渡生死。小陶瓶之珍重,不在其形,而在其虚;不在其土,而在其真。
从医院回到家中,我便把这个小陶瓶摆在了书桌上,这个书桌的功用倒不是以看书写字为主,我更把它当作一个休闲的虚无所在,能够置放思绪的精神所在。这书桌摆在靠窗户的地方,既迎接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又恭送黄昏的最后一缕夕阳。坐在书桌旁,手中把玩着这个小陶瓶,透过摆在窗台上的精心呵护的文竹和墨兰,便可看到华北大平原,以及和大平原紧紧相连的天空。天空是浩瀚的,我手中的小陶瓶是渺小的,但有时会忽然感到,这个不足盈寸的小瓶的空间,是能够容得下这大平原,也能容得下我心中的天空的。
2026.5.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