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在我看来阅读《花间集》也有此一比，少年少读《花间集》，老年则不可不读《花间集》。这点体会，还得从我这半生说起。
　　 四十七年前，我在油田技校读书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除了参加班里的早操外，便是背诵唐诗宋词。一本《古代诗词选》天天揣在身上，几被翻出了毛边儿。那时的背和今天的幼儿背唐诗差不多，没有资料参考，也没有老师指导，只是年青人附庸风雅的冲动，为了背诵而背诵，根本不明白其中的文学意境，甚至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有一天，正在背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时，碰到了晨练跑步回来的李凤琴老师。李老师不到四十岁，庄重典雅，亭亭玉立，北京一所大学的高材生，是学校有名的美女老师。看我背书，她停下来和我打招呼，询问我看什么书？我告诉她《古代诗词选》。那时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有召开，政治环境还不是那么良好，读书的文化氛围也才刚刚开始形成，读书多以参加高考为目的，早上晨读的以背诵英语单词的为多，阅读唐诗宋词的并不多。李老师听我读唐诗宋词，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她反问我：“你在读唐诗宋词啊，今天读的那一首？”我说：“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没曾想李老师顺口就接了下句：“鬓云欲度香腮雪，温庭筠的菩萨蛮。”我赶紧说：“对、对。”她伸手接过书翻了翻，然后对我说：“给你个小建议，多读点苏东坡、辛弃疾的诗词，少读《花间集》里的作品。这首菩萨蛮就是《花间集》里的。”李老师说完把书递还给我，临别还攥了一下拳，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鼓励我道：“不错，坚持！”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花间集》，但是，李老师说完后只记得让我多读点苏辛，并没有体会到“少读《花间集》”的意义。
　　 真正接触和认识《花间集》已经是十几年后了，参加河北中文专业大专班“中国文学史”自学考试，教材中有一节就是“温庭筠和花间派词人”。至此才知道，当年李老师提过的《花间集》原来在中国文学史上有如此重要的地位，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当年的结业考试题就有一道关于花间派和《花间集》的简答题，我自然拿了满分。我隐约明白了一些当年李老师劝我少读点花间派的意思。那时，连港澳台歌曲都被叫作“靡靡之音”，作为年轻人要有为祖国、为石油事业献身的精神，不应该沉迷于虚浮、迷茫甚或卿卿我我。不过这似乎的明白依旧十分肤浅，到底还是没有真正弄明白。
　　 从这次考试之后，便很留心“花间”的信息。有一年去武汉出差，住宿的宾馆楼下有一个小书店，饭后进去闲逛，偶然发现了一本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花间集》《花间集补》和《尊前集》合集的小册子，便顺手买了下来。这是第一次正式面对并拥有一本《花间集》。翻阅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忽然间有了一些阅读的心得，也似乎感觉到当年李老师劝我“少读点花间集”的深意。
　　 欧阳炯在《花间集序》中说过这样的话：“镂玉雕琼，擬化工而迥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是以唱云谣则金母词清，挹霞醴则穆王心醉。名高白雪，声声而自合鸾歌;响遏行云，字字而偏谐凤律……有唐已降，率土之滨，家家之香径春风，宁寻越艳;处处之红楼夜月，自锁嫦娥……”
　　 这很明显是褒扬这本书中收录词作的“春鲜”和“越艳”的，再看作为全集第一首词的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其实就是一首今人所说的“艳词”。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连女孩子怎么起床都没见过，一大早起来却去背诵“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这种描写女孩子起床的词，显然太不合时宜了。不但和年龄不适宜，更重要的是和“思想”也不适宜。我忽然想起李老师说“不错”时浮在嘴角上的那一丝笑，虽然带着女性的极大温柔美，但其中是不乏“嘲笑”味道的。当年面对李老师的笑是懵懵懂懂的，这时我的脸才红了起来。买来的《花间集》也收了起来，十几年没再动一下。
　　 作为一个小伙子，是应该少读一些《花间集》的，应该读读“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或者“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些回肠荡气的诗词才能激发年青人潜在于胸膛的豪迈上进之英气，方才是年轻人读书的方向。这也正是李老师建议我阅读辛弃疾、苏东坡的原因。李老师太厉害了，她深知这些诗词的意境，不过不给我说破而已，既维护一个学生的颜面，也不失鼓励学生的上进，我似乎明白了李老师的用意。
　　 明白了这一点道理，便经常想起挂在李老师嘴角的那一丝笑。有一次在商场恰巧碰到了十几年没见面的李老师，寒暄之际，我生怕她的嘴角再露出那一丝刻在我脑子里的笑，但终究还是没有避开。李老师笑着问我：“这不是小李吗，工作挺好吧？结婚了吧？孩子多大了？”我红着脸恭谨地回答，好在李老师没有提及当年背诵“小山重叠金明灭”那回事。
　　 人生实在太短暂，短暂的比白驹过隙还要快些。当年参加自考考场的情形还没有忘记，拿到结业成绩单喜悦的心情还没有消失，又一个十几年便忽嗾一声过去就到了退休年龄。对我来说，退休原本就是一件很渴望的事情，渴望的关键在于“自由”。上了四十年的班，仅仅一个“不迟到，不早退”就把人折磨的浑身疲惫，日日无聊了，再加上时刻担心工作失职，对不起工资的压力，上班几近乎“服刑”，没有丝毫的乐趣。一旦退休，真有点刑满释放的意味。我曾经多次到拘留所、监狱提审、释放犯人，那些被释放的人走出高墙时的表情和心境，和我退休的感觉真有点相像，这绝不是我无由的臆想。
　　 退休生活有了“经济基础”和“自由时间”两大要素的支撑，一定是多姿多彩的。读读历史，研究研究文学，看看外面的世界，晒晒内心的储藏，包包饺子，炒炒菜，那一件都是开心不已的事情。退休半年后才明白人生生活的方式和意义，原来这几十年的“服刑”生活，都是为退休做准备的。对于上班族来说，人这一辈子就等两件事，一件是退休，一件是死亡。无非退休是快乐，死亡是悲哀而已，这也算是人生意义的平衡。
　　 退休后自己设计的第一项“工作”是学习诗词格律和词谱，意欲通过词谱的学习进入到诗词的殿堂中来。王力先生的《诗词格律》，龙榆生先生的《唐宋词格律》是首选的教材。两本书细读下来才知道，中国人要学习词谱，接受诗词艺术的熏陶，不论是谁都迈不过《花间集》这道坎儿。
　　 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花间集》十卷，蜀欧阳炯作序，称卫尉少卿字宏基者所集，未详何人。其词自温飞卿（温庭筠）而下十八人，凡五百首，此近世倚声填词之祖也。诗至晚唐、五季，气格卑陋，千人一律，而长短句独精巧高丽，后世莫及，此事之不知晓者，放翁陆务观之言云尔。”
　　 “此近世倚声填词之祖也”，这句话不是陈振孙的一家之言，直到今天，历代词学研究学者都将其奉为圭臬。看来，《花间集》还是要看的。于是，再一次购买了中华书局杨景龙校注的《花间集》摆在了书桌上，这回要放平心态，以一个已经见过女孩如何起床的过来人的身份，来读读这本“倚声填词之祖”了。
　　 有了如此的引导，再读《花间集》，便有了新的体悟。花间派的词作，能被历代奉为圭臬，能被一代代的人们所喜爱，是因为人们在阅读的时候，会不断地从中发掘出艺术的享受甚至震撼。后来我想，李老师挂在嘴角的那一丝笑，不见得是对我的嘲笑，也许还是自己想起了什么，不由自主的笑呢，只不过我钻到了《花间集》的缝隙里，轻易挤对不出来罢了。
　　 看看《花间集》中韦庄的《菩萨蛮》：“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这不正是人生必遇的心情写照么？在如此情境下，回头来吟诵温庭筠的“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再吟一曲李珣的“烟漠漠，雨凄凄，岸花零落鹧鸪啼。远客扁舟临野渡，思乡处，潮退水平春色暮”，这那里还有虚惘、迷茫的意境感受，何尝不都是退休后的一种心境玩赏，一种人生该拥有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