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的那个早春。家里的粮缸早在三天前就见了底儿，爹一直在焦急等待返销粮下来，好几天过去，却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他蹲在堂屋地门口屋檐下，“吧嗒、吧嗒”不停地吸着呛人的劣质旱烟叶，把从心底的无奈叹息，淹没在沉重的呼吸节律里。娘已经向左邻右舍一升（四方形木制容器，口大底小）、两升借粮借了个遍，实在是难以再向人张嘴。家里五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吃，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一点儿不假。
　　 ​此刻，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枣芽刚冒出嫩黄的小尖儿，地里的野菜刚刚露头儿，小叶片用手都揪不着，一家人最寄予厚望的苜蓿地也只是刚见一抹新绿。大哥二哥背着筐头出去转了半天，均无功而返。红薯窖、菜窖里早已空空如也，头年娘在房檐上晾晒的茄子皮、萝卜干、豆角干早被娘泡发后做馅儿吃进一家人肚子里。
　　 十一岁的我望着愁眉苦脸的爹娘，自告奋勇去舅舅家碰碰运气。周六下午没课，学校放假。正午时刻，我顶着耀眼的太阳就出发了。到舅舅家只有六里路，横穿村子东北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张家老坟地，再经过一个小村子，就到舅舅家了。
　　 舅舅家新建的六间砖瓦房高大、气派、敞亮，我一进院就被惊住了：只见一大排房子全部玻璃门窗，阳光下熠熠生辉，墨绿色的油漆透着光亮，空气中弥漫着油漆混杂汽油的味道。和我家那三间即将倒塌漏雨的土坯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住在西侧三间房内的姥姥，正坐在炕上，透过玻璃窗向外张望。舅舅扛着铁锹正要下地干活，见了我，一脸严肃：“来了，有事儿吗？”望着舅舅那张冷冰冰的脸，我鼓足勇气，对他说：“舅舅，家里断粮了，娘让我……。”没等我说完，他把铁锹从肩头放下来立在地上，“我盖房拉了不少饥荒，粮食也不富裕，等后晌我找别人看看吧。”说完，扛着铁锹下地干活走了。
　　 望着舅舅远去的背影，我还是充满希望，盼他干活儿回来晚上有好消息。​姥姥已经迎出门外，把我拉进屋里。​环顾姥姥住的房间，扎了花纸顶棚，白灰抹墙，干净整洁，红砖炕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透着温馨和暖意。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屋东北角，满满一大囤金灿灿的谷子，看得我眼睛直冒光，那可是最宝贵的东西啊！我心里美美地想着，舅舅只需均出点儿，就能够帮我们家度过饥荒。
　　 我在姥姥屋等舅舅下地干活儿回来，感到时间是那么漫长。见我半天没有回家，天擦黑时，娘让十六岁的大哥骑自行车到舅舅家来接应我。晚饭时，舅舅看到大哥也来了，脸色阴沉，简单打个招呼后便沉默不语。舅舅匆匆吃完晚饭，就出去了。我和大哥回到姥姥屋，大哥感觉借粮肯定没戏，催我和他一起回家，我拉住大哥：“不能回去，舅舅说了，给找别人去借了！既然来了，就要等个结果！”其实大哥最不愿意到舅舅家来，舅舅家盖房子从用独轮车推土垫地基，到脱土坯，拉砖，刨树准备梁檩，大哥一直跟着忙活了好几个月，舅舅房子盖完后，连双袜子都没有给大哥买，街坊邻居都背后议论纷纷。所以大哥对舅舅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有一肚子的委屈。
　　 我和大哥睡姥姥屋，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竟一时难以入睡。姥姥早早就熄了灯，她坐到炕头上，点着了她的旱烟袋。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里，隐约看到姥姥有些忧郁的脸上，透着莫名的无奈。烟袋锅明明灭灭，瞬间映红她饱经风霜枯槁的老脸，一头银丝盘绕了太多太多的沧桑。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其实我知道，她是希望舅舅带回好消息。
　　 直到后半夜，一阵狗叫过后，舅舅回来了，他没有到姥姥屋来，径直回东屋睡觉了。姥姥显然等的太久，太累了，缓缓躺下，发出轻轻的鼾声。我一直没有睡意，捅捅大哥，“大哥，起来，到堂屋！”其实大哥也没有睡，他悄悄起身，随我到堂屋。我在粮囤旁拿起一个装化肥的编织袋，平放粮囤上，随手拿起水舀子递给大哥，我挣口袋，大哥往口袋里擓谷子，我们两个在姥姥眼皮底下，开始跟舅舅“借粮”了！夜已深，万籁俱寂，大哥擓谷子的动作尽管特别轻，但是声音依然非常清脆，“唰唰唰，唰唰唰”，那声音令我心跳加速，怕得要命，此刻我唯恐姥姥醒来。当我的手感觉被谷子埋没时，突然间意识到，已经装满口袋了。轻轻拉一下大哥，示意他停下来。大哥毕竟比我大，做事稳妥，他用力把口袋搬出粮囤，绑紧袋口，顺手拿起擀面杖把粮囤凹下去的地方抚平，然后用手一指堂屋门，我立即心领神会，打开堂屋门，和大哥把装满谷子的口袋抬出屋，放到自行车后货架上，用绳子绑紧，确保不会丢落，迅速打开大门，大哥推车出院，紧跑几步，飞身上车，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好大门，蹑手蹑脚回到姥姥屋。此时姥姥正坐在炕上抽着烟，她见我回屋了，并没有问大哥，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不早了，睡吧！”此时，天已开始蒙蒙亮，姥姥抽烟时，我隐约看到，她的脸颊挂着泪珠，眼睛茫然望着窗外。显然，我和大哥刚才的行动姥姥都知道，她只是选择了默不作声。
　　 ​我躺在炕上，睡意全无，我突然间感到有些后怕，万一天亮以后姥姥告诉舅舅，舅舅会怎样看待我和大哥？万一舅舅自己发现粮食少了，会怎样怪罪姥姥？我在忐忑不安中，一直挨到天亮。
　　 ​吃早饭时，我特别留意观察舅舅的神情，他没有看到大哥，只说了一句“大外甥起早回了？”随后跟我说：“夜来后晌，借粮跑了好几户，人家也都不富裕，我还有不少粮食账要还，真没余粮，吃过饭回家跟你爹娘说，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我埋头吃饭，不敢正眼看舅舅，那一刻我忐忑不安，真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五味杂陈。
　　 那一口袋谷子，让我们全家平安度过了春荒，顺利等到了返销粮下来。我从心底还是对舅舅充满感激之情，没有那一口袋谷子，我真不敢想象我们全家如何度过那个春荒。
　　 后来，我外出求学、参军，再无衣食之忧。但跟舅舅“借粮”的整个过程，却一直印刻在我的内心最深处，我没有勇气向外人袒露心声，更没有勇气向舅舅当面致歉、认错，每每想起，感慨万千。我用毕生的努力和奋斗，洗刷贫穷带给我的羞愧。每次从北京返乡，给舅舅的礼物总是最丰厚，茶叶盒里悄悄塞个红包，临走叮嘱舅舅一定要打开茶盒尝尝茶味。每次见面，表弟有困难舅舅向我求助时，我二话不说直接转账，舅舅后来不愿和儿子一起住，想自己单独盖房子，我一次就给寄回五千元。
　　 如今我退休了，舅舅也已届耄耋之年。今年春节，我特地从北京开车回老家给舅舅拜年，他见了我，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肯松开，一张嘴，竟老泪纵横，他嗫嚅着，“禾儿啊，从北京退休了就回来吧，舅舅管吃管住，咱家地方宽敞，粮食有的是！”
　　 ​我握着舅舅的手，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