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韵】深情岁月(散文)
我十一岁那年的一天傍晚,放学后,和小伙伴李梅一起,去我们二队的大场院捡干柴。
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连烧火草也属紧缺之物。大场院的周围生产队为了防贼,用一些鲜旧树枝沿着场院的一周,扎就了一道围墙。好多树枝因历经岁月的斑驳,大都已经风化成干柴了。断裂的干柴枝桠散落到了离围墙很近的沟壑里,这些散落的干柴,生产队已经不屑于经管了,这恰好就成了我们这些孩子拾捡柴禾的好去处。
我和伙伴李梅找了一处比较平整的地面,把背篓放下。然后,满心欢喜地弯腰捡拾起沟里散落的大大小小干柴,我们一点点收拢起,再往背篓里摆放规整。柴禾的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我对照着背篓底部的大小,挑拣着合适的依次放进去。有一截柴棍又粗又长,我低估了它的耐实。我拿着它对着背篓的底部大约试了一下,若横着放会卡在篓沿上,竖着放又高出了背篓口。没办法,我只好抬起脚,试图用力把它踩踏下去。没承想这截柴棍还没彻底朽透,坚硬的很。我第一脚踩下去它纹丝没动。我不服气,接二连三又重重的踩跺了几脚。
猛然一个趔趄,我和背篓一同歪倒在地上。突如其来的摔倒,瞬间让我晕头转向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出于本能,机械化的想从地上爬起来。我用胳膊去撑地,却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扭曲变形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受伤了。
我的伙伴李梅就在我旁边,眼看着我摔倒在地上,她也没有察觉到我摔得很严重,还在那里咯咯地笑着问我:“咋啦姑”?(姑是伙伴李梅对我街坊辈的称呼)我强忍着疼痛,忍着就要滚落出来的泪水,向她大吼:“快,快去叫我爹娘去。”李梅见我这番痛苦的表情,神色顿时严峻起来,她转过头去就小跑起来,向我家里奔去。
我的父亲母亲闻讯都赶来了,父亲走在最前面,大踏步的向我奔来。我望着父亲,哇哇大哭。父亲弯下腰,让我趴在他的背上,把我背回了家。我惊天动地的哭声把左邻右舍都召唤来了,那是个人心温热的年代,热心的邻居们纷纷来到我家里。围拢过来看我的伤势,一致猜测我应该是摔倒后扭伤了筋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帮着出谋划策。
他们中有人说,我村子西头的土医生猴子冬治疗跌打损伤有一套,曾经治好过不少村里村外的人。虽说同在一个村子里居住,但我家在村的东头,他家在西头,相隔得有几里路。父亲再次弯下腰,让我匍匐在他的背上,背起我向猴子东家奔去,母亲紧随其后。父亲背着我走的飞快,母亲在后面紧紧跟随。
猴子冬他看过了我胳膊的伤势之后,一脸笃定地说是我胳膊伤到筋骨了,并无大碍。他让父亲一起帮忙和他按住我的胳膊,协助他为我正骨复位。别看猴子冬他人瘦弱,力气却很大。他用他那虎钳般的手使劲推,揉、拿、捏着我的伤处,一阵阵剧烈的疼痛猛地向我袭来,我忍不住嚎啕大哭。
矫正结束后,猴子冬又好心好意的叮嘱我母亲,让我母亲回家后,帮我寻找五样植物烂透的根部,俗称“五样条子”,然后用其煮沸水为我洗伤处,说是能够消肿散瘀,有利于我伤势的恢复。父亲、母亲带我回到家以后,热心的邻居们很快便帮着寻齐了五样条子。母亲连忙升起了灶火,把五样条子放入锅中煮沸,邻居们也帮着来回穿梭着。
我躺在厢房的炕上,任由母亲轻轻地用热水洗擦着胳膊。方才,我经受了村医猴子冬的一番治疗以后,感觉满身疲惫不堪,身旁还伴着众位乡亲细碎的说话声,我就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等我一觉醒来,看见母亲在我身边不远的位置。我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还以为是夜晚呢!我向母亲询问当下时辰。母亲却笑着告诉我天亮了。我扭头向外面望去,看到万道霞光已照进我家厢房,院子里也是艳阳高照,而我,竟浑然不知这是次日清晨了。
左邻右舍又陆陆续续的前来探望我的伤势了。我的胳膊看上去非但未见好转,而且更加肿胀了。众人纷纷推断着,说我的胳膊怕是伤到骨头了,不能再耽搁了,得赶快去县医院就医治疗。父亲母亲听罢不住地点头,觉得大伙说得有道理,当即决定去县医院。
我村的位置,距平度县比较远一些,反而距邻县昌邑县还近一点。那时候还没有医保,报销之类的这些说说,所以,父亲决定带我前往昌邑市人民医院。
父亲母亲既焦灼的担忧着我的伤势,又为家中的拮据光景愁容满面。那年,我家刚把三间旧屋翻盖成了五间新瓦房。为了这五间新瓦房,我的父母已经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了好多年。我这突如其来的伤势,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应急了。
西胡同的邻居杨嫂,自打我摔伤胳膊后,她一早一晚总要来我家里,询问我的伤情。当她知道了我父亲要带我去县城看医生的消息后,二话不说,就回家拿了十五元钱,塞到了我母亲手里。她深知我家的难处。这称得上是雪中送炭的15元钱,救了我家的燃眉之急。母亲感念杨嫂的这份暖意,念叨记挂了好多年。
我要去县城看病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东邻的弓爷爷也特意赶来我家里,他告诉我父亲,他的外甥就在县医院的骨科科室上班,他还亲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信中嘱托他外甥要多多关照我们。父亲小心翼翼地把信件放到内衣口袋里,原本觉得路途遥远,陌生的县城,忽然之间就有了可以依靠的熟人。这份朴实温热的乡邻情谊,驱散了心中许多的不安,让原本忐忑的前路,一下子变的明亮起来。
那时候乡间的交通非常不便,去往昌邑县城的客车班次很少,而且还没有直达的线路。换句话说,想要乘车去昌邑市,还得先到达候车点,等候途径的客车。我家距昌平路倒不算远,只有四五里地的路程。距离镇上却有十多里地。换作平时,这些路程对我来说不在话下的。但因我的胳膊受伤,和父亲一起步行是行不通的。
那个时候,自行车属于是乡下最便捷的代步工具了,可父亲一生不会骑车。一时之间,这让母亲犯了难。正看似无计可施的时候,父亲却释然一笑,他说:“我用独轮车推着小嫚去。”小嫚是父亲以及家里人对我的昵称。父亲语音刚落,就大踏步的向我家院子走去,将独轮车推到了宽敞处。母亲默认了,也可能她心里觉得,这对当时已经年过半百的父亲来说,用独轮车推载着我去这去那,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同时又觉得,这是当下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父亲伸手试探了独轮车的轮胎,取出打气筒补足了气,然后把独轮车推到大门口,让我坐到上面去试试平衡。我虽然只有11岁,但我个头窜的早,像个小大人了,而且体重也不轻。我坐在独轮车的一侧,车身便向另一侧倾斜。父亲往四周看了看,搬来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放在了独轮车另一侧,这样独轮车基本平衡,可以正常推行了。父亲还将独轮车把手上的绳索长度调到,刚好搭在自己肩颈的位置,以便借力推行。
乡间的土路多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父亲躬身推着独轮车推着我,一路颠簸着,车身随着路面的上下起伏着,左右摇晃着。每遇到上坡路,父亲他就会稍作停歇,往手上啐口唾沫,然后再咬着牙奋力前行。年少无知的我,那时候全然不懂父亲的辛苦,只是心安理得地窝在车侧,把这晃晃悠悠的独轮车,当成了世上最安稳,最舒服的摇篮。
在无数次来来回回,往返县城的路上,父亲都是这样吃力地推着我,走过昌平路,也走过离家较远的乡镇路途。无论路多遥远,多难走,父亲都不曾抱怨。直到我的胳膊彻底痊愈。母亲总是站在我家的大门口,朝着我和父亲归来的方向,踮脚张望着,期盼着我和父亲归来。每次看见我们的身影,母亲就带着几分嗔怪念叨:“都这么大个的人了,还让你爹推着你,你们姊妹中,数你最娇惯。”
我坐在独轮车上,恬静地笑着,享受着这份被偏爱的安逸与温暖。
时光悠忽流转,时隔8年后,父亲感觉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已是癌症晚期。一年后,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待到我长大懂事,待到我知晓了世间,还有一个感念父亲恩情的节日……父亲节的时候,我的父亲已经长眠了好多年。我将要尽绵薄之力报答父亲时,却没有了机会。刻骨的心痛,让我无数回潸然泪下。
想来,我的父亲他也不会料到,最疼惜偏爱的小女儿,如今考取了驾照,拥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子。我在心里曾经期许过无数回,假如父亲尚且健在,一定亲自开着车子,载着他驶出我们的村庄,驶向外面的大千世界。带着父亲去看他未曾看到过的风景,就像我小时候,他用独轮车载着我一样。然而,这一切都成了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