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暖】抱妈妈回家(散文)
妈妈走了,猝然间就被一场车祸攞走了。闻听噩耗,我悲痛欲绝,匆匆赶去济南料理妈妈的后事。由于事发突然,来不及任何的准备,安葬的事只好延后。
转过年的清明节前,我再次赶到济南,会同妹妹等人去殡仪馆接妈妈回家。
到了那里,办完了相关手续,按照妹妹手中的单据,找到了妈妈骨灰盒存放的格子。我将已落满灰尘的盒子轻轻地取了下来,放在一个平台上,用事先准备好的软布,将落在上面的灰尘仔细地擦干净,好像是妈妈站在那里,我在为她擦鞋。接着,我又拿出来一大块红布将骨灰盒仔细地包裹好,又仿佛是在精心地包裹着一个婴儿,最后,外面又罩了一块黑布,这才将骨灰盒小心翼翼、慢慢地装进了旅行袋里,生怕扰醒了她。随后,我便将旅行袋紧紧地抱在怀中。这一刻,我感觉妈妈的身体仿佛婴儿一般,竟是这样的轻飘,而我的心里却是无比的沉重。上汽车、坐火车,我抱妈妈的姿势基本没有变。一路上,我在心中一直念叨着这样一句话:“妈,儿子抱您回家。”
坐在火车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感觉怀里的妈妈好像沉了许多,似乎被我抱时间长了,她怕我累着,要我缓缓手稍适休息一下。我默默地对妈妈说:“妈,您尽管安心地睡吧,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打扰您,您也更不会再遭遇任何的危险了。在儿子的怀里,就如我小的时候你抱我一样,是最安全的。但是,做梦也想不到,我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拥抱着您,与您亲密接触,为您尽孝。”就这样,在火车上的一路,我彻夜无眠,始终抱着她,在心里跟她说着话。这也是我们母子间几十年来,第一次独处这么长的时间、说这么多的话。
随着火车有节奏地前行,我的思绪自然地就回到了从前。与妈妈母子一场50多年来,我竟然没有拥抱过她,我记事儿以后,她也再没抱过我。我出生8个月时,姥姥就从农村来到家照看我了,自此以后,妈妈就基本没碰过我。我是在姥姥的悉心照料下长大的。在我的记忆中,她唯一的一次抱我是在我两岁多的时候,带着我去黑龙江省望奎县的大姨家。大约是在1960年的冬季,气温已达零下30多度,我穿着棉衣棉裤,她又从别人那里借来了一件棉猴,罩在我的外面,她的手可以从两侧伸到里面抱住我。一路上都是妈妈抱着我,坐了好久的火车,下了火车后,又坐了好长时间的马车。天是阴沉的,那似刀的寒风吹得大人们都瑟瑟发抖,我的身体被包裹得很严,没觉很冷,但是两只脚却被冻得针刺般地疼。妈妈就是这样一直地抱着我,尽管那时我还很小,但这件事我却至今依稀记着呢。
后来,有了妹妹弟弟后,家里就自然地形成了爱的倾斜:姥姥偏疼我,爸爸喜欢妹妹,妈妈溺爱弟弟。妈妈爱我的方式很特别。她从未肯定或表扬过我,更没专门给我买过任何礼物,而总是贬低我、否定我,不是说我长得难看,就是说我不会来事儿,不招人喜欢。但与此同时,她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爱着我。
在我3岁多的时候,她说姥姥太溺爱我了,竟不顾姥姥的反对把我送到了一个条件很好的幼儿园,在那个年代里,很少有小孩能够进幼儿园的。我在那里增长了见识,学会了唱歌,认识了一些基础的汉字,适应了集体生活,其中的两个小朋友,后来还成了我小学的同班同学,这段经历至今难忘。
在我上学以后,每到假期,妈妈常把我领到单位去,放手让我跟她的同事、或是附近的居民接触,由于妈妈与这些人的关系很好,他们都待我很热情,这让我学会了如何跟大人或陌生人相处。由于认识了许多人,在后来的时间里,我都是自己主动到妈妈的单位去玩,或是到她单位附近的邻居家,跟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起玩,甚至还在他们家吃饭、睡午觉。我记得,妈妈单位的马路对面是一家修鞋铺,他家有个女孩比我大两岁,名字叫小锁,我俩相处得很好呢。这些不算长的经历让我收获了难得的快乐与自信。
妈妈虽然出自农村,文化程度也不高,但是她很喜欢看戏。下班后,经常单独带着我花钱到戏园子里看京剧、评剧和话剧。我记得看过评剧《杨八姐游春》、话剧《千万不要忘记》和京剧《打渔杀家》等,只要家附近的戏院一有戏剧演出,她一般都要去看,而多数的时候都带着我。这样的事一直持续到六十年代中期。这种艺术的熏陶对我后来成长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我的这种偏得,妹妹和弟弟则很少有。但是在家里,妈妈对我却总是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所以我不敢跟她亲近。
火车还在疾速地前行,我对妈妈的思绪一幕幕如电影般在眼前不停地浮现,直到天亮。到站下了火车后,妈妈才真正地回到了她生活了近50年,养育了3个儿女的自己的家。亲朋们都等在火车站接我呢,我抱着妈妈的骨灰盒缓步走出车站,上了车,直奔事先准备好的墓地。
来到已准备停当的墓地,在大家的注视下,我轻手轻脚地将妈妈的骨灰盒放入墓穴里,仿佛我在服侍她上床睡觉一样。将妈妈的骨灰安放好后,我顿感两手空空,内心里也跟着空了起来,头脑晕乎乎的一片空白。我双膝着地跪在妈妈的墓前,深情地给她磕了三个头。此刻,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没妈的孩子了,纵然年龄再大,我头上那片可以遮蔽风雨的天、背后那堵可以随时依靠的墙也都跟着彻底地坍塌了,我注定成了人间一株孤独的野草。
诚然,人世间的生离死别,乃大自然中不可抗拒的生命铁律,无人可以避免,而我与母亲的这种一生无相拥,首抱是永诀的轮回,何尝不是我们母子间的一次情感交融与释怀呢?妈妈被我抱回家了,亦如我出生后,她从医院里抱我回家一样。我们母子俩此时完成了一种天然的血脉闭环。
2026年6月11日初稿写于上海市图书馆
2026年6月16日完稿于上海市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