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给亡故的母亲过一个母亲节(散文)
一
节日,是在生活的土地上的每一次花开。
少年时,大体肤浅地懂得几个节日。清明节,悼亡怀祖,开朵小白花;端午节,纪念爱国诗人屈原,心中激起一朵浪花;五一节,为所有劳动者而歌,唱一首《咱们工人有力量》,漫天开劳动之花;国庆节,为祖国庆生,在纸上画一座天安门,让祖国开在画纸上。除此,印象最深,上学就没有落过的“六一儿童节”,那是成长之花开。可能是和我的生活最紧密,或许我就是有点格局小,很喜欢,对儿童节记忆尤深,至今不忘,这天还经常到户外寻找儿童过节的影子。
我对母亲节是心有余悸的。我母亲是于1979年新年前一天亡故的,那时不曾有什么母亲节。即使有,过这个节日,更让母亲哀伤。快乐,至多出现在脸上,就那么一瞬,不可能是长时间的表情状态。
我21岁去读书,唱的是新的“青春之歌”——《在希望的田野上》和《我们是八十年代新一辈》,是青春歌,而今的青春祭。而母亲节,据说早就有了。学习外国文学课程,分神了,去了解了一下。所谓的母亲节是起源于古希腊,据说是选一个特定的日子,向希腊神话中的众神之母赫拉致敬,我估计是双手合十式的目敬吧。后来,这个传统流传到英国,将封斋期的第四个星期日定为母亲节。现代的母亲节是由美国女性安娜·贾维斯发起,1913年,美国总统威尔逊签署公告,将每年5月的第二个星期日确定为母亲节,渐渐地,世界各国仿效而成为世界性的节日。在中国,大约是在八十年代末,由南方兴起,至今已成为一个很有温度的节日。
二
说实在的,在我的意识里,六七十年代,如果盛行这个节日,简直就是对我母亲辈的女人们出了一个特大的难题。
有人说,贫穷限制了人们的想象力。我觉得这个说法并不残酷,贫穷,也扼杀着我们想过一个节日的想法,想想就为难,起码是无中生有,给生活添上麻烦。多么想给我的母亲过一个豪华一点的母亲节,就像把她当成老寿星那样。让她安坐在炕头上,给她磕几个响头。这是过节的旧习俗,原谅我不能跟上时髦。或者,再浪漫一点,但必须是偷偷地。我老家院子的石条上,放着很多盆栀子花,母亲喜欢这种花,可能是因为香气芬芳,加上好养。我想趁着母亲弯腰打理栀子花时,偷偷地摘一朵,别在母亲的鬓角。那时,母亲的头发还是青丝无白,她40几岁的样子,一定不会说我别上栀子花是为了催白发……
且不说,在这个节日里,能够掏出几张钞票,塞进母亲的对襟袄里,让她感到富有和宽裕。就是做梦,都没曾想到手中能有紫色的五角毛票。母亲和我的家真需要钱,是小钱,无需很多,十块钱的票子,母亲不敢想。母亲买鸡蛋的几个钱不舍得花,板板正正地压在炕席底下。这可能那个时代多数农家藏钱存钱的共同方式。
这个节日,母亲还是未知。那时,家庭贫穷,母亲的装束,永远是一个痛点。即使母亲知道世界上还有为她过一个母亲节的讲究,她听到,也会十分惶恐不安。她会两手摩挲一下身上的旧衣,表达愧对节日的心思。我母亲当年穿衣,都是她亲手纺线、刷线、织布、染布而来的,布料是用山草的靛蓝染的,全是蓝色,膝盖和腚片处,磨得泛白,继而就是碎几个窟窿,然后还是用一色的布片缝补一下,就连过年还是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母亲是小脚女人,到农田干活,都是爬行的样子,坐在地里,拔花生、抠地瓜、掰玉米……秋天,跪在地里切地瓜干,所以她的衣服碎处很明显。真的,如果那时就知道有一个母亲节,要给她过,我都不敢看,她又哪来新衣可穿?母亲是很能将就的人,一定不会耍性子要新衣,但我多么希望她在儿子面前伸手要一件,不必名牌,三块五块一件的即可,她一定会满足地开心地笑。参加工作的前几年,我每至服装批发市场,眼睛就直勾勾地看老年女人穿的衣服,多么想买上几件,可母亲不在了,又怕她看到会惊讶,责我这么破费。其实母亲那时并不老,才四十几岁,但我一直记着母亲如果还活着的年龄,很不接受所谓的“冥龄”。
曾经的年代,农村人有一句关于过节的老话——好过的年节,不好过的日子。是啊,卧在家中,穿什么都可以,不必讲究。但日子里,需要吃食,那张嘴,是无底洞。按照母亲的性格,就是给她准备新衣,她总是可以找到理由,说等去帮忙邻居的婚事再穿,“再穿”,是一个渺茫的希望,给嘴过过生日而已,哪有啊!
三
我曾想,我的母亲,假如赶上时兴过母亲节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心态和深情。就像我一直有恐高症一样吧,母亲一定会躲着这个日子,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没能从旧日生活里来一个华丽转身。她会一脸的茫然吧?会说,日子刚刚好过,又要弄这么一个节日——破费了,很不好。我愿听她抱怨,毕竟比贫穷时母子相对无言好上几百倍。想象,不都是令人振奋,让人心游万仞,神驰八荒的,有的想象,带着苦涩和难受。但却又不自觉进入其中,要弥补的是那份缺失。
如果时光可以把我渡到曾经,假如遇到母亲节,那时,母亲正在秋山的田野劳作,我会把她接回来,交给她一套全新的母亲节衣装,让她进入卫生间,打开热水器,放出洗澡水,来一次巨变,哪怕她一百个不情愿,我也要她好好过一个母亲节,享受从未有过的待遇。想象,可以让这份孝敬之情很圆满,但极易破碎,陷入苦痛。我宁愿承受这份苦痛,并化作一份迟来的幸福。
要给母亲买一双过节的鞋子,太难。她是小脚,那双黑布鞋,就像一个铁色的小元宝,如今,我要打扮母亲过母亲节,这双鞋就是难点。我想起二十几年前去沈阳故宫,曾在玻璃柜里看见过清代“天足女鞋”,长若10厘米的样子,应该合母亲的脚。
四
真心羡慕老初,他是我的朋友,年龄小我两岁,他的母亲健在,只是耳聋。他在这个母亲节,就买了成套的唐装,连内衣都是新的。他说,不知母亲还能过几个母亲节,必须隆重一点。他问母亲,知否有一个母亲节,母亲摇摇头。老初大声告诉她,今天过节了。她还问是年节吗?
这天,老初采了一大把香椿嫩叶,他说母亲喜欢吃这一口。我说为什么不送一束康乃馨?他说,那是给年轻母亲的节日礼物。他要亲手切碎,打上几个鸡蛋,加上鲜虾酱,熥一碗香椿给母亲。
其实,他是很讲究的,“椿”,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长寿。《庄子·逍遥游》中有这样的描述:“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因此古人用“椿寿”、“椿龄”来祝寿。老初想得多么细致,还有一份美好的文化送给母亲,送给这个母亲节。节日,就是一个情感符号,加上了文化意义,就更有温度了。
都说,心动不如行动。可对于我来说,行动受限,行动不能,那就心念吧。
当年,我母亲去世,相隔一年父亲去世,他们是本市第一波火化的人。我的叔父说,不要骨灰吧,让他们在天随云吧。其实,那时我正在读书,无钱安葬父母入土。我的理由的,入土为安,在天更自由,让他们的灵魂在天河云朵一起开成云花吧。这是无奈之后的选择,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叔父劝我,将来我就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工作,那片云始终在头顶,随时可见。
五
送一束康乃馨给母亲,明显收不到。但我必须在今天,给母亲过一个母亲节。
我拿出一上午时间,在家中选花吧。花的心意,母亲一定会懂得,那么俭省,心意已达,不在乎形式了。
那盆过年搬来的蝴蝶兰,还在盛开,多么像母亲,生时不能如蝶飞,亡故后,那紫色的花瓣,就像母亲的亡魂。紫色是忧郁的颜色,也是圣灵的象征。记得诗人艾青写的《大堰河——我的保姆》里有这样的诗句——
写着一首呈给你的赞美诗
呈给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
……
你不在地下,还在天上。就让紫色的蝴蝶兰,伴着母亲的魂灵,继续飞,忧郁的颜色,不会轻易改变。母亲的样子,在我的心中,永远定格,不会褪色。
窗台上,有一盆养了二十几年的素心兰,此时正开花,白色的,很小,始终抱着一个节骨处,多么像母亲啊。素心若雪,从不奢求,也无法奢求,甘于素淡。郁金香是艳色的,不合适,这白色的小花,就送给母亲吧,母亲生前喜欢栀子花,如今换一样白色小花,让母亲猜猜是什么花。
阳台上,还有五颜六色的长寿花,还有娇艳的蟹爪兰小花。妻子一上午就在那打理,女儿已经发来美图,问候了妻子“母亲节快乐”,并快递了一份礼品,那些就算给母亲的儿媳的吧。
愿,在这个母亲节里,每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都有花的故事。
母亲,您会告诉我吗?今年的母亲节你收到了儿子的心意?过一个隆重点的母亲节,对于我母亲,可能是来得太迟,但我的这份心意,始终藏在心底。我借节日一朵花,献给您。
2026年5月10日母亲节创作
2026年6月18日发表于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