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回眸龚家档(散文)
晚风拂面,热浪中夹杂些许的微凉,我倚在富新瞰江南小区七楼远眺。对面是屈原公园,昏黄的落日笼罩在公园上方,给万物镀上一层金光。再远一点,是宽阔的沅江,江水滔滔而去。对岸高楼林立,霓虹灯忽明忽暗,衬得夜空格外深邃。
这片土地,前身是一个名叫龚家档的地方。尽管早已拆迁,那个蓝色的路标也不复存在,可龚家档这个名字,早已深深烙印到每个人的心里。
一
武陵龚氏是本土望族,扎根沅水江畔,世代聚居。原本只是同族通婚,后也有招上门女婿的,这是近年的变化。家族独有的辈份规矩,决定了男取芳字,女取群字,一字定长幼,一村是亲人。
龚氏一族世代聚居于此地,竹叶路上的叉路口有一条二米长的小道直通龚家档。如果足够用心,就能看到一个蓝色路标,就像现在的公交站牌,上面写着“龚家档”三个大字,就像时光的遗存,或者是人们不愿拆掉。放眼望去,一整片一整片全是农人私建的房。二层的、三层的别墅小楼,一个比一个气派。这里没有公房,没有小区,只有纯粹、干净的宗族乡亲聚居在一起。
龚家档的人,出门都要带着笑,所遇的人,无不在家族的圈子里,家族形成的美好力量,无需谁来劝诫,这里的文明最为朴实。
数百年来,祖祖辈辈用光阴开垦家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锄头、一镰刀,形成了这个有数百亩耕地的村子。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化身为一个有辈分、有血脉、有温度的一方水土。这里更有原乡性,每一代的人都要历数他们开垦土地建设家园的往事,形成共同的理想,有了共同的情怀。
二
作为龚家档的女儿,我却不姓龚,因为我的外公是招郎上门的,妈妈跟外公姓。而爸爸,也是外地落户到此。现代婚姻自由,龚家档的姓氏不再是纯粹的龚姓。这是现代社会的优越性,家族与家族的共融,生成新的文明形态。
作为土生土长的龚家档人,我有幸见证了四重居所的变迁,亲历了故乡从稚嫩走向成熟的过程。
从前日子清苦,只有几户人家修起红砖平房,大多数人家都住木板房。住木板房,刮大风时从缝隙渗进呼呼的小风,很无奈,只能用纸糊。站在外面,都能感觉整个木屋在风中微微颤动。木板历经风霜雨雪,变得苍白、泛黄,就像老人的脸,看不到皱纹,却感觉到木屋在衰老。村里一户老红军,还有一位孤寡老人便独居在这样的木板房里。妇女们喜欢在小河边洗衣,在空地上垦荒种菜。边洗边聊家常,笑声顺着水流飘向远方。回家路上,在自家自留地里摘两把菜、薅掉杂草,在孩子的呼喊声中回家。路过老红军和孤寡老人门口,会自觉地留下一根黄瓜、一把小葱或者是一个南瓜,偶尔也会放上几个鸡蛋。这是自发行为,大家四目相对,只会会心一笑。给老红军、孤寡老人“送温暖”,是龚家档人不成文的规矩。日子清苦,可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是甜的!
已经成为传统,帮扶一下困难者,是龚家档人血脉里的基因。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龚家档也焕发了新生。家家户户拆掉老房,修起了新平房。独立小院,红砖水泥,玻璃窗蹭亮,大门处装个铁门更显气派。而老红军和孤寡老人的木板房,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众人一合计,泥瓦匠、木匠、电工聚集在一起,家家户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合力推倒了木板房,修起了小平房。当上梁封顶,屋顶那盏电灯泡亮起昏黄的光时,两位老人拍手直叫好,眼角却滑下两行浊泪。日子越过越踏实,但心照不宣的“送温暖”却还在默默接力着!
老人把这个镜头都拍摄在心底,村中老人讲故事,常常说这个事。是感恩,也是颂扬这种村风。
后来,城市发展越来越快,周边的工厂收购土地,分派了一部分土地工的名额作为补偿。我的妈妈就是这样以土地工转正的形式进入了卷烟厂。乡村城市化,带动了地方经济的发展。老一辈人始终相信,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总有一条合适的路。这一点,在龚家档老人那里,并不是一道阻拦。年轻人进工厂、做生意,孩子们读书,不擅长读书的孩子则送去当兵。有一户人家最牛,从摆副食品小摊开始,愣是从常德开到长沙,开出了黄金台猪脚连锁店!这,也成为整个村里人的谈资和骄傲。
渐渐地,村子里几乎全是两层小楼,个别还修起了三层、四层的小别墅。自带院子,庭前种满花草,有的甚至搭个葡萄架,装饰着美丽庭院。放眼望去,一派蓬勃生机!村里人眉眼间自带笑意,嘴边总哼着那句——在希望的田野上!
城市发展越来越快,当拆迁的消息传来时,大家是惊愕、不解,继然叹息。每个人都拿起照相机、手机,拍起照片、视频,想留住这一些美好。我当时没在意,觉得生活了半辈子,不可能会忘记家乡的模样,愣是只留下一张开发商树起的牌匾,房子拆得几乎成瓦砾的照片,依稀还能看出自家二层、三层两幢自建房的轮廓。拆迁前,村里人碰面了,总是拉着手说个不停,就怕这亲切的碰面会随着拆迁而渐渐疏离。
走出半生,目睹一个村子从土屋蜕变为高楼小区,从一个与城市接壤的乡村变为城市的一部分。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龚家档这个数百年沧桑的老地方,却不复存在。感叹它的巨变,我更看好它的发展将来。尤其是我从深圳返回家乡,也正是看到这个变化,有了个人发展融入故乡的想法。
三
小时候,每到傍晚,家家户户都会搬出竹床。小孩子在上面嬉笑打闹,嚷嚷着要听故事。老人们就会望望天上的一弯月亮,讲起嫦娥的故事。蒲扇摇啊摇,送来凉爽的风。即使偶尔有蚊子,也被这风挥散了。听着故事、享受着自然的风,孩子们就这样进入香甜的梦乡!
谁家孩子买了小童车,一定会和大家一起分享。在那个小土坡上,骑着车往下冲,感受一把清风拂面的惬意。一人玩一轮,谁也不争抢。几个大一点的男孩子,还会守在一旁,就怕小孩子会摔倒。大人们下班路过,也会按一按单车车铃,提醒孩子们小心一些!
村子里但凡有红白喜事,祖老们绝对是坐主桌。按辈份坐,长辈不动筷子,其它人就规规矩矩坐着。记得村子里那位老红军仙逝,大家伙儿出寿材的、出钱的、抬棺出力的,用不着招呼,全是自发到位。出殡那一天,全村老小排成了好长的队伍,吹唢呐的、撒纸钱的,龚家档人要保全老红军这份最后的体面。
老人们总是提醒年轻人:百善为先。这是龚家档人的祖训,代代相传。老人们很是自律,是很好的典范。但也有个别特例,比如有户人家的女婿喜欢喝酒,喝醉了还发酒疯,挥起菜刀砍烂了木头大门、砸碎窗玻璃,现场一片狼藉。等到半夜从龚家档离开,路过村口那片老坟地,感觉有人向他扔石块。他晃晃脑袋,发现周围只有清冷的月光和微微的夏风,一路狂奔着离开。再回想这件事情,自己还一阵唏嘘。人们听说后纷纷议论:龚家档人杰地灵,老祖宗们在时刻警醒、庇佑着大家呢!
前几年,孩子做作业时撑着下巴,摸到一个肿块。当普通炎症吃了几天消炎药没效果,趁着过年前到当地最好的医院检查。做了核磁共阵后,医生看着片子皱起眉头,通知让做活检。两天后取到报告,报告上赫然提示:淋巴瘤可能性大!那一瞬间,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淋巴瘤比一般的肿瘤难治千倍万倍,它不是某一个部位的肿瘤,割掉就能根治。血液每分每秒都在全身循环,如果真确诊,无异于孩子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由于疫情,只能居家保守治疗,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我抱着孩子,紧张到胃疼,心也疼。晚上不敢合眼,就怕孩子发烧。迷迷糊糊中,隔一会儿去摸摸额头,再隔一会儿探探背后有没有出汗。村里人得知,纷纷上门。邻里关照,给我了温暖和信心。我始终记得龚家档人的好,在最困难的时候,以最朴素的方式感染着我,他们对“肿瘤”无能为力,但对受伤的心却是一次非常好的疗愈。
疫情管控稍微放松一点儿,我们去省会城市复查,得知疑似淋巴瘤就是一场乌龙,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每每想起邻里的关心,心里忽地一下就暖暖的。
四
现在,整个小区有二十多幢电梯房。每家每户独立居住,不再是平排坐落的小院。走出电梯,抬头、低头都是曾经的龚家档人。老人们聚在一起晒太阳,回忆过去、聊聊儿孙的学业。年轻人步履匆匆,赶着去上学、上班。孩子蹒跚学步,指着树木咿咿呀呀。
老外婆种的栀子花树,被移栽到了小区花园里。此刻,花开正盛,香气扑鼻。家门口那棵枇杷树,也挂满黄灿灿的果实。嘴馋的,架起梯子去采摘。视线渐渐模糊,仿佛回到小时候,老外婆摘下一朵栀子花,扎在我的羊角辫上。爸爸摘下新鲜的枇杷,我囫囵一擦就往嘴里塞,汗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成了小花猫。
龚家档人见我都是要蹲下来给我“玩”一会,那个亲切,让我时时想起他们的面孔,那种温暖的情境。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旧村落不复存在,芳字辈、群字辈依然在传承着龚姓的血脉,百善为先的祖训,还有邻里间的善意,代代留存,从未消散。
沅江依旧奔流,公园里荷花初绽。旧时的龚家档已随着时代洪流远去,但那些滚烫的记忆,却清晰如初。
我站在江畔回眸。不是眷恋旧屋的一土一木、一砖一瓦,而是眷恋那一片有根、有情、有温度的龚家档地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