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风一来，漫过小兴安岭，整片山林就换了颜色。白桦树叶褪成浅金色，柞树叶染成赤红色，唯有红松常青如黛，风一吹，整片松林都是清冽绵长的松香味。每当站在这样浓烈的秋景里，全家人在八十年代深山里采松塔、灯下分拣松子的旧事便跃然纸上，那些藏在山野秋风里的清贫又温暖的岁月，扎根在心底，久久盘桓。
　　 八十年代的小兴安岭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只要人勤劳，想要的物质还是能有机会拥有的。无业山民靠采山维持日常生活，父亲和母亲有工作，但是工资微薄，赶上周末或者十一长假，混迹在山民采山的队伍中捡拾大山的馈赠贴补家用。
　　 松子有五年一大收三年一小收之分，赶上五年一丰收，逢上松塔饱满又多，一进入秋天，山里的大人便早早备上脚扎子、麻袋，每天进红松林查看松子是否灌满浆，等松子灌满浆，每家立刻组建人员进山采松子。每到这时候母亲看着山民一家家背回成麻袋的松塔，急得直念叨，盼着十一的长假快点到来。母亲早备好了她和父亲，我和大弟弟上山用的丝袋子和手套。为了防止扎丝袋子两个角的绳扣脱落，母亲找来白松塔塞进丝袋子的两个角再扎，只要捆扎的尼龙绳子不断，扎角的绳套永远不会脱落。
　　 这些准备好后，母亲提前会蒸上几锅白面馒头放在仓房里保存，切上一些芥菜疙瘩丝拌上醋，买几瓶矿泉水。放假的第一天，天才放亮，一家人吃完早饭，背上母亲备好的家伙什，开始进南山。走在山路上，林鸟听见人声扑棱棱地飞起，时而遇见逃离的松花蛇。约莫走了十五六里路，成片高大的红松映入眼帘，它们像挺拔的哨兵矗立林间，粗壮树干直刺云天。秋风掠过，阵阵松涛此起彼伏，时而有松塔被风吹落砸向地面，滚上几圈才停下来。被惊到的小松鼠机警地逃离近处，有的爬上树梢偷窥，有的一头扎进厚厚的松针层，瞬间没了踪影。
　　 父亲望着参天粗壮的红松感慨，，估摸着这些树都有上百年的树龄。父亲一边叹惋红松的苍劲，一边找来一根趁手的木棒，嘿呦嘿呦地撞击着红松树主干，主干震颤，松树分枝干摇动，已经熟透就要落的松塔，纷纷从树枝上掉落下来，我们都带着帽子躲在一旁，等父亲撞击到不再掉落松塔，才开始捡松塔成堆。父亲已经用带来的斧头砍出来几个带棱的木锤子，我们在附近清理出腐枝烂叶，露出潮湿的黑土地，把松塔放在黑土地上，用木锤子反复捶打着松塔的鳞片，一颗颗饱满的松子纷纷逃离出来。捶打完后，先挑去松塔碎渣，再把松子捧进自己背来的丝袋子里。
　　 到了中午众人歇脚吃午饭。大白馒头就着咸菜，渴了喝随身带来的水，水喝完了，在附近寻一寻总能找到潺潺流动的山泉水，用空水瓶灌满水，留着渴时喝。这一歇下来，浑身反倒比劳作时更累了，很想下山回到家中躺在炕上美美的睡上一觉。一想到来时父亲许诺用卖松子的钱买一台录音机，瞬间又重新打起精神。想要买一台录音机是一家人盼望已久的，邻居张老师家早前买了一台录音机，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回家，总能听到他们家飘出悠扬的歌声，只是隔得远听不清楚歌词，心像猫抓似的发痒。若是自家也有一台，想听什么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就能听清楚歌词了。
　　 一直忙到太阳快落山，我和大弟弟各背着不到二十斤的松子，父亲和母亲每人背着三十多斤的松子，一行人结伴下山。走在回家的路上，山林里暮色来得及快，四下早黑透了，一路上总担心野兽嗅到人的气息窜出来伤人。好在人多，大家不停的说话交流，用手里的木棍敲击着荆棘或者与树干，弄出响动惊跑野兽。身上背着松子刚出来还不感觉有多累，时间长了，身上背的松子有千斤重似的，迈出的脚步虚浮，似要踩空。母亲断后，我和大弟弟走在中间，母亲看着我和大弟弟累得有些摇晃，她便不停鼓励我们再坚持走一段路就要到家了。在母亲和父亲的鼓励下，我们背着松子，一步步丈量了十几里上路，终于听到官道上传来汽笛声，内心狂喜，脚步也快了。站在官道上向北望，家亮出了灯光，那是小弟弟和妹妹在守家。下了官道，穿过草丛，趟过河流，推开院门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了。把松子倒在地板上晾晒，母亲忙着做晚饭，我和大弟弟浑身脱力，摇晃着倒在炕上沉沉睡去。母亲做好饭菜几番叫我们起来吃饭，我们困得不愿意起身，她见我们实在疲惫，也就由着我们睡去了。现在回想起父亲和母亲这一生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受尽辛劳，可享受到的清福寥寥无几。当年母亲一场重感冒诱发心梗突然离世，我们甚至没能好好侍候几天……
　　 七天十一长假，再加上赶上两个周末，父亲和母亲带着我和大弟弟，每天从十几里外的红松林背回一百来斤的松子，背回来的松子差不多有一千斤左右，四叔家只有两口人进山采松子，每当这时候，四叔都十分羡慕。父亲见状总会呵呵笑着打趣他。四叔搓着耳朵嘟囔着：你高兴个啥，这样的丰收三年五载有这么一回。
　　 八十年代初还统购统销，挑拣干净的松子送到供销社，一斤能卖四毛左右，一千斤就是四百来块钱。山民每家能采几千斤，进项一千大多，这时候上班族都十分羡慕山民可靠脚扎子爬树打松子增加收入。这些钱足够山民买米面、给孩子交上学杂费，或者添置衣物等，是住在小兴安岭的人最实在的进项。
　　 父亲没有食言，松子卖了之后，他专程去了一趟县里，真的买回来一台国产燕舞牌的双卡录音机。父亲也是爱听音乐的，我们没有钱买，父亲买啥磁带，我们跟着听就行。什么广东音乐，古筝曲，李谷一的歌轮番播放，后来大弟弟还攒钱买当年风靡大街小巷的流行歌曲磁带。每天清晨，父亲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录音机，悦耳旋律伴着我们从梦中醒来，起床后洗漱吃早饭再去上学。父亲和母亲晚上下班回来，要侍弄菜园子，就会把录音机开最大声，弄得左邻右舍全能听到，我们听着音乐跟随父母给菜地拔草捉虫。家里有了录音机，那是真的热闹，心绪随着婉转歌声飞扬，感觉日子过得真是美滋滋的！
　　 等到了1986年往后，集市慢慢放开，山外常有老客进来收山货，丰收年松子一斤能卖七八毛钱，三年一小收能涨到一块多。市场炒熟的松子一块五六一斤，在当年是稀罕的零嘴。每年松子大丰收，采回来的松子大部分都卖了，母亲总会单独留出一部分收藏好留到过年吃，或者有亲朋好友来家里做客，走时给带上一些回家让家里人尝个新鲜。铁锅底下烧着木柈子慢炒，不加任何佐料，炒到外壳微微裂开，用钳子轻轻一夹，略微发黄的果仁酥脆清香，吃进嘴里，山野的清香之气在喉间漫开。
　　 我总记得母亲领着我们灯下分拣松子的画面。明亮的灯光映着她因采松塔，被松刺划得开裂粗糙的双手，细细挑出松子里混杂的碎壳和草屑。她总说，走十几里山路采松塔本就辛苦，山民为了能多采松塔还要爬树，更是凶险万分。他们每日天不亮上山，漆黑透顶了才背着满满麻袋的松塔回来。深山早晚霜寒刺骨，每一粒松子都浸透一身风霜，可只要卖出去能补贴收入，再多的劳苦也心甘情愿。
　　 当时山货出口紧俏，国营供销社收走的松子大部分运往南方，再远销海外。国内城市商店里卖的炒熟的松子一斤能买到三五元，差价悬殊太大，足可以看出山民靠山谋生的不容易。一袋袋松子从红松林背出来，一粒粒挑拣，翻山越岭乘上货车，辗转多地，才抵达各大城市，流动到市场。山里人守着红松林，虽然只换来微薄的收入，这也是靠山林的这份馈赠，安稳度过了一年又一年，过着平淡而又幸福的生活。
　　 到了深秋大雪飘飞之后，漫山遍野披上了银装，去红松林打松塔的身影逐渐减少。装松子的麻袋空了，商店卖山货的人群散去，只留下红松守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五年的大丰收。后来毕业后离开了小兴安岭定居外地生活，街市上随处可见散装的开嘴的熟松子，价格早已经翻了几十倍，有时特别想吃就买上一斤解解馋。可无论哪种口味的，都不及在故乡一家人采集的松子独有的味道。
　　 每次吃松子，指尖碰触到坚硬的外壳，眼前都会浮现八十年代采松子的画面，在红松林里采松子，天黑背着松子回来路上的忐忑，明亮的灯光下，母亲领着我们挑拣松子。承载着一代人清苦而又温暖的生活，留存在小兴安岭深秋里，最质朴感人的人间烟火气息。红松四季常青，淡淡松香经年不散，那些年靠采山贴补家用，知足安稳的八十年代的小兴安岭的生活，永远沉淀在一粒粒饱满的松子中，每次回想起，都是热泪盈眶，感恩小兴安岭慷慨的馈赠，那是我一生最丰盈鲜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