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难忘我们那时的家属院(散文)
我曾经在陕西韩城矿务局第一中学生活和工作了16年。在那里,我度过了职业生涯中一半的时光;也是在那里,我结婚成家,迎来了儿子的出生。那里给我留下太多纯真美好的记忆,尤其是我们那时的家属院。
韩城矿务局第一中学(简称韩局一中)成立于1984年,由韩城矿务局斥巨资兴建,曾经是全国煤炭系统屈指可数的名校。学校建成后,矿务局又先后在校外建了两栋家属楼,以此来吸引五湖四海的一批名师。从那时起,就有了我们的家属院。
我们家属院所在的片区共有八栋楼,全都没有院门,属于四通八达的那种。其中六栋属于矿务局一个下属单位机电总厂,两栋属于我们学校教职工的,包括我所住的四号楼及校外一条马路之隔的新楼。
四号楼前有一排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夏天足以遮天蔽日,浓密的树荫像撑开的巨伞,将整条路面罩得清清凉凉。楼对面与三号楼之间,是排列得很整齐的一排排煤棚,是各家各户用来堆放煤球和杂物所用的。楼侧面是机电总厂的一个篮球场。那里是傍晚时分人气最旺的地方——大人们运动、打球、锻炼,小孩子追逐嬉戏,女家属们则拿出小凳子坐在操场周围,一边织毛衣一边聊天,一年四季,非常热闹。
在我们两栋家属楼里,所住之人都是学校教职工及家属。大家相处日久,亲如故人。时隔二十多年,我的脑海里时常闪现着很多生动的画面。上下班路上,同事有说有笑,并肩步行出入校园;每到饭时,大家手提大水壶晃晃悠悠,去开水灶那儿排着长长的队列打开水;进入楼梯,炒菜的香味会顺着竹门帘的缝隙飘飞出来,让人忍不住猛吸几口,猜想哪家今天又炖了肉,炒了什么好菜;谁家包了饺子,扯着嗓子喊一声,楼上楼下都能闻着味来尝几个;你不在家时,老家来了客人,邻家会主动打招呼招待;我家的煤球炉子灭火了,去你家夹一块来救火……这些细碎的小事就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温暖了我二十多年。
在我们家属院里,除了不同年龄来自不同地方的教师以外,还有来自各行各业抄着不同口音的职工和家属,其中一部分老教师的家属没有正式工作,有的在学校打零工。这些人来自农村,农忙季节回家务农,闲时陪孩子在校读书。他们特别质朴、善良、厚道,待人如己,实诚到骨子里。跟他们做邻居,我心里感到特别舒服。
程嫂,是我们英语科组程欢英老师的爱人。她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却聪慧通透、和善温婉,待人赤诚,凭借一腔真心收获了全院人的敬重。数十年来,我与程嫂结下了深厚真挚的情谊。我们同住四号楼二层,两家阳台仅一墙之隔。程嫂做得一手好菜,是远近闻名的做饭能手。无论做了什么可口的饭菜,她总会盛上一碗,从阳台递到我家;时常也会邀约我们一家三口去她家吃家常便饭。跟着她,我学会了许多从前不会做的面食,蘸水面、搓搓面、油馍样样精通;也学会了腌制蒜苔、酱胡萝卜等家常小菜。她为人慷慨大方,每次从富平老家归来,总会带回小米、苞谷糁等土特产,但凡老家归来,总会分给邻里各家一份。她心灵手巧,还是编织能手,我和爱人的多件毛衣毛裤皆出自她手,我儿子从小到大的毛衣毛裤,更是全由她一手包办。
2004年,我南下广东前夕,家中小侄子出生,程嫂特意亲手为孩子编织了两身毛衣毛裤,还购置了一床熊猫图案的毛毯,专程陪我回合阳老家探望弟媳。这条毛毯,弟媳至今仍悉心珍藏、完好无损。我远赴南方后,程老师在西安购置了一套矿务局为高级职称教师修建的人才房。退休之后,程嫂便随他迁居西安。如今每逢我们返乡,她总会主动致电问候,备好饭菜,邀我们去西安歇脚小聚。这般深情厚谊,让我终生铭记、感念于心。
樊婶是一位勤快热忱、热心助人的老人家,是樊建章老师的家属。樊老师是韩局一中首批聘任的教师,在新家属楼二单元三层分到了一套宽敞的福利房。新楼前有一片荒芜的土地,樊老师和他爱人(我们称为樊婶。说来很惭愧,我现在都不知道她老人家的名字)开荒种菜,既美化了环境,又可以吃上自家种的各种新鲜蔬菜。在那里,樊婶种了韭菜、西红柿、黄瓜、辣椒等,还栽种了香椿树和艾草,所有的东西都分享给四邻八舍。每年端午节,按照当地的习俗,她都会趁天未亮,将一把艾草系在各家各户的大门拉手上驱虫避邪。
樊婶没有正式工作,早年在学校门外的小市场售卖豆腐脑,后来承包了学校的小商店。她可没少帮我们年轻老师的忙。我们但凡有事外出、或是赶时间上班,无暇照看孩子,便会将孩子托付给她,她总会细心照料孩子吃完早餐,再送他们去上学。孩子放学归来,她也会招呼孩子们进店喝水、稍作歇息,再让他们外出玩耍。她做生意始终秉持薄利多销的原则,重情义、轻利益,信誉极佳,久而久之,她的小店便成了我们固定的早餐据点和购物老店。
为了方便做豆腐脑,她把自家的煤棚改造成一个大厨房,里面有大的灶台,大锅以及各种厨房用具。结果,她家的煤棚成了我们许多老师家里蒸馒头时公用的“厨房”。有时,我们年轻老师忙碌时,樊婶就让我们把发好的面连盆端到楼下交给她。赶我们下班时,她会将馒头帮我们蒸熟放在大筛子(北方用竹子编成的一种底部有孔的用具)里晾好,让我们回家时顺路端上楼。夏天天气热,我们都喜欢吃凉皮,樊婶常常会围着烧得红彤彤的灶膛帮我们蒸好凉皮让我们带回家,她的善行常让我们非常感动。
记得有一年夏天,她生了病,我带了奶粉、罐头、橘子粉等前往她家去看望她。樊婶开门后,看见我手里提着的袋子,立刻笑嗔道:“你这死女子,人来就行了,还破费买东西。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都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你客气啥?我只是一点小毛病,害得大家都操心。”我一边听她“数落”,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到她虚弱却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我鼻子有点发酸。我搀扶她坐在床沿后,她双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是干的,温热从那些粗糙的纹路里透出来。目光所及,是她那花白而有点凌乱的头发。我抬手帮她理了理,然后,一手握着她那只留下几块淡黄的输液贴胶痕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在上面抚摸着。樊婶看见我难过的样子,她抽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好娃呀,樊婶又不是纸糊的,得的不是什么治不了的大病,养一阵子就好啦!”
时隔多年,樊婶的话时常回响在我耳边。那声“死女子”,是我在他乡听过最亲的称呼,后来再也没有人这样嗔过我!
朱淑贤大姐是我们的校医。在医务室,她一人身兼医生和护士,打针取药、消毒清理等忙而不乱,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把小小的医务室打理得妥妥帖帖。在家属区,谁家老人或孩子有病,半夜三更去敲她家的门,她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往外走。有时,有人需要打点滴,她独自一人往返医务室取药,直到陪病人打完点滴为止。我们都称她为“守护神”——有她在,我们心里就踏实。
在我们家属院,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无论婚丧嫁娶,还是孩子考上大学,大伙儿都会主动凑份子。不用通知,也不用登记,只要谁家有事,消息一传开,钱就悄悄送过去,人也都热心地上门帮忙。
有一件事迄今为止我仍然记忆犹新。我们学校有一位名叫高宏的年轻语文老师,他的老家在咸阳。他结婚时,由于当时交通不便,父母没有提前到达。我们家属院的女士在郭烈珍老师的带领下,十几人帮高宏老师在单身楼布置了婚房。大家嘻嘻哈哈地分工:有人挂拉花,有人剪窗花,几个手巧的围着床铺平整被褥,很快让单身楼那间房子换了模样,漂亮抢眼。最后,几位男士在房门口及单身楼大门口贴了王仲谋老师写的红对联,在楼顶上挂起了一串串火红滚烫的红鞭炮,整栋单身楼都呈现出喜庆的氛围。高宏父母到达时,看到布置一新的漂亮婚房和那么多人在捧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的父亲连声道谢:“真没有想到你们一中人都这么好!”
时光如流,带走了一院的梧桐落叶,也带走了煤棚上空的袅袅炊烟。可那些温热的名字和嗔怪的笑骂声,却像樊婶当年系在我家门把手上的艾草,虽已干枯,却余香未散。我常常感激那段岁月,它让我年轻时就明白:真正的“家”,不只是一套房子,而是一群愿意为你打开门、递出碗、伸出援手的人。如今,韩局一中的家属院早已物是人非,但在我心里,它从未老去。那些美好的记忆永远鲜活,那些充满温情的人始终让我魂牵梦萦,永远难以忘记!
2026年6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