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铁匠树(散文)
一
大山是用一棵棵铁匠树装饰的。这是我小时候对山的认识。甚至认为,没有铁匠树,就没有那座山。
第一次爬山,是在五岁的时候。一个深秋,满山的树叶已经开始凋零,馍馍叶逃不脱季节的考验,硕大的叶片失去水分,干巴巴的皱着额头。这时候,是父亲拿着斧子,肩上打着绳,寻找一处砍一棵直径50厘米以上的馍馍叶树,是为了做一只新的犁。
父亲熟悉周围的大山。哪里有苍翠的松柏,哪里有丰茂的馍馍叶,哪里有爬满山岗的铁匠木。他几乎了如指掌。松柏可以做椽或者檩,扛到城里卖了换煤油和食盐;馍馍叶树可以在三伏天采叶,回家串成串,挂在屋檐下风干,做蒸馍时当作衬布;铁匠树是最佳烧炭的树种,大雪纷飞的时候,点燃窑火,烧出木炭,接济一家人的生计。父亲总是在心中有一个记录本,记得门清。
我跟随父亲爬上山顶的时候,那棵可以合围的铁匠树还在,树杈上有着大大小小六七个鸟窝,我不知道那鸟窝里都住着什么鸟,是以怎么的交流方式和树木和谐共生。但我敢肯定,它们聚集在一起,总会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彼此交流着自己看见的天空,树木在鸟声中长大。
我围绕着这棵树转了个圈,才发现,这不是一棵树,足足五棵,环抱在一起,每一棵的树尖,都从两三丈高的地方断裂,树断茬以下,四周长满斜劣的枝条,又生出枝叶。
我喜欢这样的树,不敢屈服,面对折断,继续求生。我曾眼巴巴的看着高处,想做一只猴子,可树上满是刺。我好奇树枝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鸟窝,更想像猴子一样窜上去,去看看鸟儿在巢的样子。
那天,我围绕着铁匠树转,父亲挥着斧子看旁边的馍馍叶树。我不知道父亲挥了多少次臂,只听见“咣咣”的声音,一定不会有鸟儿回来,却不敢靠近树上的鸟巢。
父亲把背回来的馍馍叶树,一斧子一斧子做成了犁。我们甚至想,父亲以铁匠木做的犁铧,一定有鸟声。这是多么奇怪的想法,可我一直相信是这样。
伐木做犁,父亲是靠大山生活,没有铁匠木,父亲去哪里弄一部犁铧?我那时就担心。其实,铁匠树的用处远不止这些,它和我们山里人的生活密切相关。
二
铁匠树,给了我坚强的性格感染,五岁那年的深冬,在一场大雪封山之后,随着父母去青石沟烧炭,感觉满山只有铁匠树才是最懂得我们一家人。
青石沟,山体直而险峻,像刀劈出的一道巨大的裂缝。两山之间的距离在六十米开外,中间有股清澈的溪流在哗啦啦地四季鸣唱。从山脚下到山顶的整个侧面上,长满了铁匠木树。它盘根错节,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山岩沟坡。我突然觉得,它是在守卫着它的领地,我们进山伐木,是一种伤害,但生活需要温暖,铁匠树却在父亲的斧头下没有一声呻吟。
青石沟,除了清一色的铁匠木之外,很少有其他的树种,有也是极少的黄栌。我想,铁匠木是为装饰这青石沟而诞生的独一无二的树种。铁匠木生长非常慢,平均每年生长1-2毫米。这个生长速度,指的是较大的铁匠木,至少在十五公分粗以上的。幼小的铁匠木生长速度比我快多了,每年也可以开粗到十公分左右。线香粗的铁匠木经过三两年总会长到铅笔的粗细,身高也会在一米以上。我甚至出现一点恐惧,别快快长大了,生怕长成成年的铁匠树。
对面的那簇铁匠树所在地,叫做铁匠树梁上。以一棵树命名一个地名,不是没有,而是包含着一份情有独钟。有一种说法,就是这块山坡,原来长满了铁匠树,我们的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有了烟火生活,凡是有铁匠树的地方,一定有炭窑。进山捡柴火,总会遇见几处有着火焰烧灼过的泥土,褐红色,十分坚韧,石头一样。这样的景象总让我想起“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凄苦。事实上,炭窑的产生,是人类文明的一个高峰。
铁匠树,是烧炭极佳的树种,这是树种自身的硬度构成的。我的生活,与其有着深度渊源。
在八十年代,每年都会挤出几天时间,专门上山砍柴。铁匠木,易砍,不费太多力气,也容易劈成块状。背回来,摞在墙角屋檐,等干燥后,就是极佳的柴火。易燃、硬度强、火焰亮、温度高。真佩服人们的发现和生活经验。
记得母亲说:“铁匠树虽然满身是刺,但它是树中之王,可以成活几千年。”母亲的话,就像老师讲课,印在我的脑海。
铁匠树,不论是在冬季砍柴,还是去青石沟烧炭,都是容易找寻的。铁匠树,百科中铁匠木又名铁橡栎、叶栎,是一种常绿乔木。铁匠木为常绿或半常绿乔木,高达15米。小树长势旺盛,冬季不落叶。生于海拔1000—2500米的山地阳坡或干旱河谷地带,如秦岭、巴山、金沙江、南盘江河谷等地。细小的叶片,总是把山脊染上生命之色。望一眼山脊,寻着拥挤的绿,就能找到它。
我是一步步人生了铁匠树,感觉它就是一本古老的书,有着太多我没有看到的东西,一个孩,大山里的孩子,他的认知一定是从一座山开始,从一棵树入门。所以,在现实生活里,我观察人,也包括我做人,总是想到铁匠树,倔强着,不会变成朽木。
三
铁匠树,在现在日常中,又有了时代的印记,那就是雕刻。铁匠木被称作秦岭神木,是雕刻的极品木之一,因为硬度是世界上最硬、最细密的木料,百年老木可与钢铁媲美。这是形容,夸张,但人们还是这样作比。铁匠树与是的生活与成长关联紧密,尤其是父母对于铁匠树的理解,和自己在长大中的认知,让我扩展了对这种树木的性格理解。
小的时候,我总以为铁匠木长在岩石上,岩石上缺乏养分而限制了铁匠木生长的速度,长大后才知道,那是树的本色,树种自身选择了自己生长所需的环境。有了这样的认知,我渐渐对其产生了敬意。没有铁匠树,这片山就失去该有的活力。
铁匠树的四季吐绿与厚植山野,这种自然而然的形态,在我的心中变为一种精神。铁匠树特立独行的绿色与行走在岩石上的执着,本身就是不俗的追求,有多少人像铁匠树,虽生活在底层,身份卑微,但一样不失高贵的精神。
有时候不能登山去看,回到家乡,我总喜欢看看挂在屋壁上用铁匠树做的犁铧。
铁匠树向阳的部分披着古铜色的光泽,像父亲晒得黝黑的臂膀,苍劲有力。背阴面则爬满潮湿的深绿苔藓,略显干燥,透着墨绿。皲裂的树缝里还残存着几粒深褐的树种,又似时光遗落的火种千年煅烧的臻品,真是“造化钟神秀”。
铁匠树伸展出虬髯,树干是铁骨。每一处弯折都带着桀骜不驯的弧度,这种弧度,有着穿插空间的缠绕,交互相扶,形成独一无二的整体。这种生命状态,让我感觉它比长在沃野的那些树木很逊色,或许铁匠树对我的世界观有着深刻影响。
铁匠树为何从两张多高处折断,我问过许多年长者,他们说自己见到时就那个样子,没有人说出相关的故事或者前世今生。铁匠树兀自来亦来处,归有归途。没有人关心一个人曾经受到了怎样的伤害,所有的伤害,可能都要默默独自承受,或者记在自己的心中,不是拿出来展现的荣耀。
我的理想一直是想成为一棵树,想活成铁匠树的样子。我还是无法长成一棵铁匠树,但我记住千年不倒的精神。我的岁月里,离不开一种树。虽处贫瘠陡崖,也要释放绿意,也要将自己长成可用的木材。
老家人说,之所以叫“铁匠树”,一般说那是铁匠铁锤下打造的树种,才有这样的名字。或许,生活的艰难,需要人们寻找一棵树的形象,来和自己相伴。不要脆弱,要做一棵坚强的铁匠树!
崇拜铁匠树,却要伐倒它,做一部犁铧。我很长时间觉得矛盾。后来听父亲说,圈里的猪,精心饲养,长大了,就宰牲吃肉。每一棵树,和生活联系在一起,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才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