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归雁(小说)
引子
2022年秋天,微信群里吵翻了天。
群是我建的——我叫李卫国,湖北大别山人。1987年11月初入伍,部队在塞北上谷的官厅湖畔,新兵连时排长叫赵远山,我下老兵连后,他调去了团军务股当参谋。我1990年底退伍,回了老家,一直在县文化馆工作。
群名就是当年老部队的代号,那是信封上、包裹上、家书上,都印着的五位数字,也是我们跟家人联系的密码,是每一个老兵刻在骨头里的数字。
靠着这串数字,天南地北的战友们聚到了一起,百十来号人,都是八十年代中后期当的兵,年纪相仿,五十几岁。赵远山是我拉进来的,他在群里还是那个德行,有人@他才冒个泡,回个“嗯”或者“收到”。
然后“秋雁南飞”就来了。
她进群后发的第一句话是——
“赵远山,你这个骗子!”
群里瞬间炸了锅。有人发“???”,有人发“嫂子来了”,有人发“老赵你干啥缺德事了?”赵远山头像是灰的,一言不发。
那个叫“秋雁南飞”的女人追着他骂了半个钟头,用的全是文人式的刻薄话,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扎心。有人起哄让赵远山出来说句话,有人打圆场说“嫂子消消气”,她回了一句:“别瞎说,谁是你嫂子!”
这时候,一个老战友发了句:“秋雁南飞……是当年麻栗坡集训队那个穆秋雁吗?”
群里突然安静了。
我看到“秋雁南飞”的对话框里,“正在输入……”亮了许久,最后只发出来两个字:
“是我。”
赵远山依然没有动静。
“赵远山,你什么意思?!”接着,我看见“秋雁南飞”不停地用问号刷屏,显然是情绪火山爆发的前奏。
我赶紧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老排长,出来说句话吧。”
过了很久,赵远山的头像亮了起来,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秋雁南飞”的对话框里,也亮起了“正在输入……”那个省略号跳了很久很久,仿佛隔了三十多年的光阴,跨越了从大西南到塞北的千山万水,终于汇成了一句——
“远山,你还留着那枚吊坠吗?”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热了。我想起1988年秋天的上谷,官厅湖畔,赵远山坐在堤坝上,把一枚用弹壳打磨成的雁形吊坠递给我看。那吊坠被他的体温焐了不知多少年,铜质的边缘磨得发亮,翅尖上刻着两个小字:远山。
“她给我的,”他当时说。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我提起她。
我低头重新看向手机屏幕,赵远山的头像还是灰的,但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很久,最后发出来一行字:
“一直戴着。”
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秋雁南飞”的对话框里弹出一句话,很短:
“那就好。”
李卫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窗外大别山的秋夜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响。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枚吊坠,他留了大半辈子。
一
白洋淀的冬天来得早。
1980年11月,淀水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芦苇收割了大半,剩下的在寒风里摇着枯黄的穗子。赵家老屋的烟囱里冒着青烟,灶膛里烧的是去年晒干的苇秆,噼噼啪啪地响着。锅里是棒子面糊糊,面上漂着几片白菜叶子。
赵远山蹲在灶前添柴,黑红的脸膛被火光映得发亮。他今年十八岁了,一米八的大个子,往那一蹲像一座小山。母亲在灶台边忙活,手背上裂着口子,那是常年泡在淀水里落下的毛病。
“山子,”母亲背对着他说,“后天就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你爷爷当年跟着雁翎队打鬼子,咱赵家的孩子,不能让人看扁了。”
赵远山“嗯”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苇秆。火光照着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着——像他爹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爹躺在里屋炕上,风湿病闹了好几年了,炕沿上搁着拐杖,是他爷爷留下来的枣木拐杖,握把磨得油光锃亮。
母亲舀了一碗糊糊端进里屋。赵远山听到爹咳嗽了几声,然后是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只听到“山子”“当兵”几个字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大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上全是老茧——那是从小撑船、割苇、拉网留下的。白洋淀的孩子,十岁撑船,十二岁撒网,十五岁就能在芦苇荡里找到回家的路。他是长子,爹病倒那年他才十四岁,家里的船就归了他撑。夏天的日头毒,他光着膀子在淀子里撑篙,脊背晒得跟锅底一样黑;冬天的北风硬,他裹着破棉袄在冰面上凿洞下网,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一样红。
但他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过。
高考落榜那天,正是七月最热的时候。芦苇密匝匝地立在水中,苇叶被日头晒得打了卷。他一个人在淀边坐了一夜,淀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青蛙在芦苇丛里一声一声地叫,蚊子叮了一胳膊的包,他也懒得管。
第二天回家,跟娘说:“我要当兵。”
爹在里屋骂他:“当什么兵?家里恁多活儿谁干?”
他没说话,闷着头去淀里撑船。但那句”我要当兵”像钉在了心里。从夏天到秋天,他比往常更拼命地干活——割苇、拉网、修船、补堤,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母亲每天晚上都在灶上温着一碗糊糊。
10月底,公社的征兵通知贴在了村口的告示栏上。赵远山去看,榜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天晚上回家,爹在里屋喊他。他掀帘子进去,爹靠在炕头上抽着旱烟,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照进来。
“榜上有了?”爹问。
“有了。”
爹沉默了很久,才说:“去吧。家里有你娘和你二弟。”
赵远山喉咙里堵着,最后只“嗯”了一声。爹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到了部队,好好干。”
赵远山转身出了里屋。秋天的夜风从淀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水的凉意。月亮又大又圆,大雁正往南飞。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白洋淀的晨雾浓得像米汤。赵远山换上新发的绿军装,裤子长了半寸,母亲连夜给他缲好了裤脚。他没多少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卷了个小包袱,母亲往里面塞了一双千层底布鞋。
院门推开,老队长已经拎着铜锣等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敲锣打鼓的乡亲,红布横幅上写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锣鼓一下子响了起来。
母亲从后面出来,手里攥着一朵大红花,绸子扎的,红得耀眼。她踮着脚把花别在他胸前,又用手掌把他的衣领按了按。
“山子,走吧。”
赵远山迈步要走,母亲忽然拉住他的胳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粗布手绢包着,塞进他手里。他打开——是一支芦苇杆削成的小哨子,一指多长,削得光滑,哨口刻了一道浅浅的纹路。
“把妈做的雁翎哨带上,”母亲说,“想家了,就吹吹。大雁听见了,会带话回来。”
赵远山把哨子攥在掌心里,芦苇杆很轻,却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后只蹦出两个字:“娘,回吧。”
母亲摆摆手:“走吧,别回头。”
锣鼓声里,赵远山朝村口走去。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窗户后面,有一道拄着拐杖的身影,隔着窗玻璃模模糊糊的。他脚步顿了一下,又转回头,步子迈得更大。
村口的解放牌卡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新兵,穿着崭新的绿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闹成一团。赵远山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的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那支雁翎哨,哨子还带着母亲的体温,贴着胸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暖着。
卡车发动了。锣鼓声、鞭炮声在晨雾里响成一片。赵远山掀开车厢后挡板的篷布一角往外看——白洋淀渐渐模糊了,芦苇荡白茫茫一片,母亲还站在码头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像一株老芦苇。
他放下篷布,闭上眼睛,把哨子攥在手心里。
旁边一个黑瘦的新兵凑过来:“哎,你攥着啥呢?”
“没啥。”
黑瘦小子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塞给他:“吃,我娘炒的,香着呢。”
赵远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炒得焦香。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大半天,中午在保定兵站吃了顿热乎饭。下午上了闷罐车,铺了一层稻草,新兵们挤了满满一车厢。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开,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又变成群山。赵远山趴在车门缝边往外看——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青灰色的,在暮色里绵延到天边。他在白洋淀住了十八年,见过的最高的”山”是村东头的土坡。
“山外有山。”他自言自语。
他把雁翎哨摸出来,贴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呜——”
那声音被火车的哐当声淹没了,但赵远山听到了。他听到那声音里带着白洋淀的芦苇、淀水、晨雾和母亲的身影。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骤然暗了下来。黑暗中他摸到那支雁翎哨,贴着心口,一下一下地跳。
二
部队驻地在塞北上谷,官厅湖畔。
塞北的冬天来得早去得晚。十一月湖面开始结冰,来年四月才化干净。新兵训练结束,他被分到老连队。训练苦,夏天一身汗,冬天两手皴,手上磨出血泡,破了又长,最后全成了厚厚的老茧。赵远山不怕苦,他是白洋淀的渔民儿子,从小撑船割苇,什么累没受过。训练场上他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暗暗攥着劲儿争第一。连长说他是块好料子——踏实,能扛,让人放心。
入伍第二年入了党,第三年当了班长。连队上下对他的评价就四个字:踏实肯干。
他本该1983年秋天退伍。指导员找他谈话:“赵远山,你军事素质好,群众基础也好,连里想留你再干一年,你看怎么样?”
他想了想:“我回去给家里写封信。”
母亲托邻村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回了一封,格子纸写的:
“山子吾儿:家中一切都好,你爹的病今年轻了些,春上能拄着拐下地了。弟妹们也都听话,大妹在村里小学教书,二弟跟着你三叔学撑船……你在部队好好干,娘支持你。咱白洋淀的汉子,雁翎队的后代,不能给先人丢脸。”
信纸背面,附了句母亲自己歪歪扭扭写的小字:
“注意身体,别累着。”
赵远山把信折好,夹在枕头下的日记本里。蓝色塑料皮的日记本,封面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金字,里面夹着母亲的信、家里的地址,还有他入伍时那张穿新军装的黑白照片——身材魁梧,面相憨厚老实,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白洋淀码头的木桩子旁边。
他留队了。
1984年秋,他又留了一年。
到了1985年春天,他已经是超期服役两年的老兵。连里都知道他想回家——爹有病,弟妹还小,他是长子,该回去撑那个家了。连队领导也做了安排,准备让他今年退伍。
但那个春天,一纸命令改变了所有事情。
命令是4月下的。赵远山所在的部队奉命整建制开赴云南老山前线,执行战地工程保障任务。轮战期一年。
开赴前线的动员大会那天,团部大操场人山人海。赵远山坐在连队方阵里,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全团一千多号人鸦雀无声,只有风把操场边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主席台上来了好几位首长。为首的那位老首长头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笔直。他站在麦克风前,声音沙哑但稳稳的:“同志们。中央军委决定从全军选调部队,轮流到老山前线参加对越防御作战。这不仅是提高部队战斗力的需要,更是宣示国家主权、保卫西南边疆的需要。咱们军区第一次派部队出去,使命光荣,责任重大。到了前线,你们要全力以赴,高标准完成指挥部交办的任务。你们是咱们军区的代表队,要把军区部队的形象和作风展现出来,我等着同志们凯旋!”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骤然爆发,如浪潮拍岸,从队列前方一路卷到后方,整个操场沸腾了。
团长接着讲了半个钟头,最后说:“同志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国家和人民需要我们了!”
赵远山坐在队列里,攥紧了拳头。散会后,他经过团部旁边的宣传栏,上面贴着刚换上去的标语:“弘扬老山精神,争当战斗英雄!”红底黄字,刺眼得紧。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雁翎哨——这些年他一直随身带着,换军装的时候总是先把它掏出来,再塞进新衣服的兜里。哨子被他的体温焐了四年,芦苇杆已经微微泛黄,但哨口还是光滑的。
他把哨子贴在唇边,没吹,只是摩挲了一下。
白洋淀的雁年年南飞,到春天再飞回来。人也是。
三
1985年7月,赵远山到了麻栗坡。
正是雨季,天像漏了一样,雨下得没日没夜,山上的红土被泡成了烂泥巴。他被派到麻栗坡集训基地担任班长,训练从各部队抽调的医务人员——说白了就是些医生护士,没经历过严格的军事训练,需要临阵磨枪。集训两个月,然后下到前线。
基地位于麻栗坡县城外的一处山坳里,四面环山,山上全是芭蕉树和橡胶林。营地中间是一片被推土机推平的操场,红土夯实的,一下雨就成了泥塘。
参加集训的战士入营那天,赵远山第一次见到了穆秋雁。
赵远山确实太“好”了,你说得准——他像一座从不震动的山。也许是我太心疼他,舍不得让他失态,却忘了山也有崩裂时才好看。结尾的克制能被你看见,是它仅存的体面。
下次若再写这样的人,我会记得让他发一次火。为你这句,我欠赵远山一场脾气。
尤其是写老赵离家那一幕,灶膛里的火光、里屋的低语,把中国式父母的牵挂写得入木三分。拜读好文!
我们这代人习惯了快节奏的情感表达,一个吻可以在认识三分钟后就发生。而赵远山和穆秋雁在溪边,中间隔着手榴弹事件、集训队三个月、负伤住院、康复散步,才等来那个吻。它不是欲望的冲动,是生死之后确认彼此还活着。不是占有,是“等我回来”的承诺。
“他们亲得太慢了,但我看完想哭。”因为那些看似笨拙的停顿——她攥他军装指节发白,他托住她后脑——每一秒都在说“我怕失去你”。在什么都快的时代,这种慢让人觉得踏实。原来爱是让时间慢下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