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美发(散文)
小时候,我的发际线末梢到达印堂的距离不足二指,加之头发卷曲没有光泽,后脑勺上还有一个豆粒般大小的疤,看上去很是丑陋。正因了这丑陋的样貌,大半辈子的光景,我都生活在自卑、不安和痛苦之中。
绝大多数人的头发是直的,发际线适中,而我的头发却是弯曲的、发际线也显得低矮,这就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小孩子们见了我喊“卷毛”,大人们见了我喊“烫发头”“鸡窝头”,或“庙门脸”(毛发增生,额头变窄,如同狭窄的庙门)。恶意的调侃也好,善意的玩笑也罢,每听到这些不雅的绰号,我都会下意识地理一理自己的头发。并把那种呆滞的目光和无奈的情愫,也一并地表现出来。
因了这些绰号,和人们的指指点点,我私下里痛苦地流过泪,当面激烈地与人吵过架。
记忆里,外村有一个走街串巷、名字叫做张立秋的理发师,他对《麻衣神相》很感兴趣。每逢公众场合,或给人剪发时,他都会不分对象、不假思索地述说一通。什么发际线高的人,少年得志,聪颖过人,有官运;发际线低的人,命运多舛,智商平庸,没出息,等等。有一次,他给年少的我理发,因一时兴起,就把那些对我来说不该讲的话吐了出来。我本就是发际线不高的人,他却“挫人面前说矮话”“哪壶不开提哪壶”。听了他的说辞,我误以为他在故意戳我的痛处。我越想心里越不是个滋味。于是就愤然地从理发椅子上站起,指着张立秋说:“不要认为我年少可欺,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的发际线高就了不起啦?你父亲、你祖父的发际线都很高,没见他们聪明在了哪里?也没见你家有做官的人。”我的话,说得张立秋哑口无言。好在当时有人圆场,本打算离开的我,才重新回到座椅上把头剪完。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像是神经受了刺激,提起理发的事,我便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讨厌理发,但终归还是要理的,只是我从此不再搭理张立秋。村东头的王桂元,是一个态度温和的理发师。每次给我理发,他都刻意地用剃刀刮掉我过长的发际线,同时还刮掉我鬓角多余的绒毛,以增加我额头的宽度。经王桂元的打理,我宽阔的额头和顺滑的头发,都发出光来。
说来很奇怪的,一般人认为,五官端正,身材匀称的人,无论长什么样的头发都好看。而体型猥琐、五官搭配不协调、皮肤灰暗者,卷发就成了原罪。之所以乱糟糟的发丝长在我的头上,那么地不受人待见,个中原因就不言自明了。
我痴迷于五官端正且发际线高的人,也痴迷于头发顺滑亮泽的人。
为了不使头发过于凌乱,我会经常用热水洗头,并用热毛巾敷头,用梳子一遍一遍地梳理好以后,再涂抹啫喱水固定发型。特别鬓角部分难以理直的头发,便对着镜子一根一根地往下拔。若过于疼痛,就对着镜子用剪刀仔仔细细地往下剪。曾有几次去理发店剪头,女理发师见我被剪的头发,笑着说:“你自己能剪发的话,还找我做什么呀?说你是一个爱美的人,没想到竟爱的这么痴迷。”理发师的话,说得我脸颊一红一红的。
早就听说头发枯燥是营养不良引起的,只是贫困的年代,连像样的饭菜都吃不饱,哪有条件补充营养使头发亮泽啊?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经济状况比以前好转了,可是在县城高考补习班学习的时候,每个星期回老家带小麦制作的煎饼,菜肴只有盐豆子或咸菜。想增加营养,只有在饭点时到食堂买五分钱一份的白菜汤,或一毛五分钱一份的烧豆腐。至于吃肉,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办得到。
放开肚皮吃饱饭,是参加工作以后的事。慢慢地,或许营养过剩的缘故,进入而立之年,我的发际线开始上移,两鬓角上的绒毛开始褪却,发丝变得柔顺,天庭也开始饱满明亮起来。而到了不惑之年,头顶的毛发开始变得稀疏。这是“聪明绝顶”“贵人不顶重发”之像啊!我站在“穿衣镜”前,开始认真地欣赏起自己的容颜来。
“少白头”是我头发的又一标志,十来岁的年龄就开始长白发了,背后看上去如同一个老头。为遏制白发生长,我常在兜里装一个小圆镜,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照一照,发现白发就猛然用力地拔下。其实,白发是拔不完的,即使拔掉了,几天后,依然会恢复如故。
以前,我曾绝望地想把卷发和白发带进棺材。可进入新世纪以后,理发技术飞速发展,在一些理发店里,药水一涂,夹板一拉,头发竟真的变直了。涂了一些发膏,头发就变黑了。看着镜中判若两人的自己,我既欣喜又悲哀。欣喜的是,我终于“正常”了。悲哀的是,我需要借助这些瓶瓶罐罐和陌生人的手艺,才敢堂堂正正地看人。
想不到的是,上档次的医疗机构还能植发、整容。前年,我退休后和老伴一起出去旅游,取道儿子处小聚几日。儿子说,时代变好了,美容成了新时尚。老年人可以植发,皮肤有缺陷可以修复。儿子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便与儿子一起进了市里的一家医美机构。
通过几次手术,和花了一些钱财,我毛发稀疏的头顶,毛发又齐刷刷地“长”了起来。并且,后脑勺的疤痕也得到了完美修复。由此,我开心地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却泛起一丝空洞的失落。原来,那个困扰我大半辈子的“卷毛”,竟可以用现代化的科技手段轻易地抹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战胜的不是头发,而是那个被他人目光绑架的自己。
离开儿子的家,旅游途中,我还遇到了以前的同事。他笑着说:“退休了,回老家后还在染发吗?”我说:“乡下人对时尚的追求,与城里人相比,很难分出高下。年轻人常把头发染成黄的、红的,或白的。而老年人,除了染发外,还把头发烫成卷曲的。”
卷发,乡下人也喜欢上了卷发。突然间,我觉得卷发很美啊!
时光造就人。幸福的年代,人人都能美起来。信马由缰地想着,我竟想起了“卷毛”——当年,卷毛虽然难看,但他年轻。而现在的我,头发虽然整洁,脸上却布满了沧桑。
回望半生,我的痛苦与焦虑,大半源于对自己头发的执念与苛求。年少无知,被流言碎语所裹挟,被荒诞的面相说辞所困扰;中年奔波,倾尽心力与糟糕的头发相抗衡,为打造一个理想的容颜而努力。
如今步入老年,历经世事浮沉,我终于明白:人这一生,皮囊只是外在表象,发际线的高低、发丝的曲直、白发的多少,从来决定不了一个人的命运,更称量不出灵魂的分量。
年轻时,卷发曾经是羞耻,如今成了时尚;秃顶曾被嘲弄,如今可以“重生”,美的标准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有哲人说,身体应当美,头发也应当美;但美若只局限于外表,便失去了意义。真正的美,是白发丛生时依然坦荡;是脸颊爬满皱纹时仍能从容;是敢对那个“卷毛”少年说一声,你本来就很美。头发会掉落,容颜会老去,唯有自己那颗金子般的心,却能在岁月的洗礼下,愈发地明亮而温润。这,才是我用大半生换来的,最昂贵的“美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