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潍坊古炮台(散文)
小时候,姥姥住在乡下,奶奶家住位于潍坊城东的古炮台附近,而我家,在城南的工厂家属院里。每到周末或是节假日,母亲不是带我去姥姥家,就是去城东奶奶家小住。而我,我最盼的,就是跑去白浪河畔的古炮台玩耍。
记得,奶奶家隔壁的顺子、妮子还有华子,只要听见我来了,便立刻来找我玩耍。我们早已熟悉,几个孩子凑成一伙,头也不回的雀跃着往白浪河边奔去。急得母亲和奶奶在身后大声喊着嘱咐着:慢点 ,离着河水远点哈。
路过小吃摊,几个孩子,拿出大人给零花钱,不忘买几只糖葫芦和糖人,一个个的小手高高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捧着晶莹剔透的糖稀做的糖人,一路嬉笑打闹舌尖不断舔舐着酸甜的糖葫芦和甜冒烟的糖人。一只只糖葫芦,晶莹透亮的糖衣裹着饱满的山楂,一口咬下去,又酸又甜,脆生生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糖人软糯糯的,有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有乖巧伏卧的小兔儿,握在手里舍不得吃,那甜意却早已漫进舌尖,心底里。
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早有不相识的孩子也加入其中,一个个喊着叫着,冲啊!杀啊!一群孩童踩着暖阳,闹嚷嚷冲上旧炮台,清脆的笑声洒满整条白浪两个河岸随着河水荡漾。河水清澈流淌,两岸垂柳依依,行人匆匆路过,叫卖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离着古炮台一段路,一群孩子跑起来,一窝蜂奔向古炮台。但见古炮台,青砖砌筑,围着白浪河高高修筑,古朴,坚实。
我们几个玩累了,就蹲在青砖墙边,顺子伸出稚嫩的手指,轻轻抚摸粗糙斑驳的墙体,喊叫我:“葳蕤,快来看,弹孔。”听到叫喊声,一个个奔过去,妮子捂起耳朵:好怕,会不会震聋耳朵?
几个孩子一起大笑着,叽叽喳喳好似一群喜鹊, 一个说:那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现在早已经是和平年代了;还有一个说:若谁要来侵犯我们的, 准叫他们有来无回。说着就扑倒大炮旁,来几个搬动大炮的姿势,嘴里喊着:砰砰!
我也用小小指尖触摸着城墙与大炮,或许,那时并不懂得什么叫岁月沉重,只觉得指尖触到的每一条凹痕,都凉凉的坚硬无比,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沧桑暗哑。后来在长辈缓缓的讲述里,才一点一点听懂:这些伤痕,是炮火留给城墙的,也是城墙替这座城挡下来的。小小的心里,便悄悄种下了对故土的敬重。
每次从城里回到姥姥的乡下,我总要叽叽喳喳跟姥姥说起炮台的模样,说起顺子、妮子、华子,说起那些素不相识的孩子,当然后来也都成了伙伴,他们是宝子素儿与国庆等等。
我高兴的说着在城墙炮台上,发现的一个个隐秘的角落。我说这次我仔细看了炮身上的字迹,有人读给我们听过:“大清同治元年兵部监制”。我们几个孩子也跟着大声读了好几遍,声音洪亮,沿着白浪河水,传得很远。
姥姥听着我的童言童语,总是温柔地笑,笑够了才慢悠悠告诉我:“古炮台啊,可是实打实的老古迹,我小时候就有了,年岁可是不少呢。”
原来姥姥小时候,也住在潍县城里,旧时的家,与现奶奶离得很近。都距离河畔那座高台,不过几百步远。
姥姥,那可是旧时光里,伴着炮台长大的老潍县城里的姑娘。数十年光阴流转,我们仰望的是同一面青砖墙,眷恋的是同一片故土。
在姥姥家,夜晚姥姥姥爷总是泡上茶,四姥姥五姥姥三姥爷三姥姥六姥爷总是天一擦黑,刚刚吃过晚饭, 就好似集合一样,不约而同的来到姥姥家了。
那晚,饮着茶说起了潍坊古炮台。姥爷说:“潍县古炮台,又还有个名子,老潍县人喜欢叫他东关西北炮台。”
姥姥边给姥爷姥姥们续茶水边接着说:“这炮台,静静立在白浪河东岸、大石桥东侧,与奎文门、通济门相连,是旧时东关坞城防体系的重要关隘呢。”
是的,这炮台,就这样一直默默矗立在潍坊白浪河吧,直到2013年列入山东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潍坊现存最完整的明清军事遗迹之一,仿佛间,整座鸢都城的烟火与烽烟,都沉淀在它斑驳的墙体里。
几个姥爷都说:炮台根基始筑于明代成化年间。那时候,倭寇屡犯沿海,潍县百姓深受其害,为保乡土安宁,大家齐心合力,夯土筑墙,初建东关防御工事。
三姥姥爷饮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那还是崇祯十二年,知县邢国玺将土墙改为石墙,增修敌台,炮台最初的形制就此成型。”
想不到,如今所见的完整格局,竟然定型于清咸丰十一年。
原来,那年兵祸又起,逼迫着人们,扩建修缮,最终修成南北三十九米、东西二十五米的方正高台。青石奠基,坚实沉厚,数百年河水冲刷依旧岿然不动。
半天不言语的五姥姥慢条斯理的说话?“想也想不到的我们的老祖宗,那是相当聪明有智慧的。他们的古法,可是最牢固呢,古炮台山都一块块青砖,是以糯米石灰浆砌筑,层层咬合,肌理厚重。”
几个姥爷也高兴的你一句他一句的说起古炮台的结构与设计来,于是想我从中才知道了古炮台真是不一般的。它的台面之下两米深处,开凿有贯通整座高台的暗道,连通所有射击点位。战时,兵士们调动,都在暗处潜行调兵,隐于无形,进退有据。
看看,在炮台上玩耍, 没有太注意,经姥爷姥姥们一讲才豁然明白。原来西墙上开设四座射击孔、五个瞭望洞,视野开阔,白浪河面风吹草动,尽收眼底;北墙矗立四座拱窗,其中三窗内侧暗藏枪眼,外观朴拙,内藏锋机。细细一想,整座炮台布局之精妙,处处可见古人“明守暗攻”的用心。
姥爷说:“高台上的,两尊生铁古炮,那可是整座炮台的风骨所在。”
据说,这炮铸于清同治元年,我亲眼看到炮身上的字迹的。炮身铭文虽经百年风雨剥蚀,字迹尚依稀可。当时还跟着大些的孩子读了好几遍。这才知道: 它是兵部监制,身长三尺有五,单尊重逾千斤。旧时炮口正对白浪河水道,扼守河运咽喉,专阻顺流来犯之敌。一尊铁炮镇守的,不只一条河,更是一城百姓的日月安宁。
六姥爷记起了1948年潍县战役,古炮台是争夺东关的核心战场。六姥爷他可是参加过那场战役的,枪林弹雨过处,砖墙遍体鳞伤。那些密密匝匝、深深浅浅的弹痕,至今还刻在西墙之上,是烽火岁月最滚烫的印记,也是这座城不肯低头的骨节。
现如今,烽烟早已散尽,山河越加壮美。昔日的军事要塞,也随之褪去兵戈杀气,反而显出从未有的温柔与美丽,静静与白浪河水为伴,任其翻卷着浪花,向着北海流去。
曾经,那城头变幻的旗帜,它看过太多悲欢离合,河面来往的大小不同的舟船见证岸边人,一代代长大又老去。
而今,它沉默地矗立河岸,像一位缄默的老人,曾经几何,它把所有的故事一点点都垒进砖缝,只有,等风而来,才偶尔,漏出一点点回响。
而我,每次我都听到那些故事,都听得热血沸腾,也牢牢记住古炮台的今昔。
想不到,现在我就住在炮台附近,晨昏时候,我和爱人,喜欢一起出去散步,经常的着儿子,缓步走到美丽的白浪河边。一级一级登上那座熟悉的高台。把我知道的古炮台细细的讲给儿子听,儿子听得很入神,问这问那。
白浪河水发出哗啦啦欢快的歌唱,鸟儿也在歌唱着,几只白色水鸟伸展着赤羽在河面飞来飞去。忽然想起儿时登临古炮台,满眼满心都是热闹。糖葫芦的酸甜、糖人的软糯、伙伴的追逐,便是全部的世界。那时小手划过弹孔,只觉得凉,听不懂石缝里的叹息。如今牵着儿子软软的小手,看他趴在墙边好奇地数着弹痕,听他追问“这墙怎么破了这么多洞”,心里便漫起层层叠叠的感慨。
我蹲下身,指着一处最深的弹坑,慢慢说给他听:很久以前,这里有过炮火,但城墙替我们挡住了。就像姥姥的爷爷、姥姥、奶奶一代代人,替我们挡住了岁月里的风雨,才有了今天可以趴在墙边数弹孔的好日子。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清澈的眼睛落在铁炮和砖墙上,一如当年小小的我,眼里盛着好奇、敬畏与微光。
风穿古墙,河水流年。一座炮台,见过烽烟起落,见过百姓生息,收纳了姥姥爷爷口耳相传的旧事、姥姥年少时的眺望、奶奶半生的守候、我童年无拘的笑声,如今又温柔地承接着我爱人与儿子的寻常脚步。
白浪河水滔滔不尽,东流而去,青山依旧在,淘尽了烽烟,浪花淘尽英雄。城墙还在,铁炮也依旧在,铁炮上的字迹依旧,那些口口传递的故事都还在。
只要有人念念不忘,时时讲起说起。这座古炮台,就不只是一处简简单单的文物,而是,一座城市活着的根脉与气息,一个家族不灭的记忆。
故土,在脚下,古炮台就在身边。深情永远在,历史,记忆不可磨灭。古炮台故事,就藏在一次次登临、回望里,藏在一次次把旧事讲给后辈人听,也藏在白浪河水卷起的浪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