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说的青山，不是泛指，是我所在之城西城区的一座山。自暮春入初夏，雨水充沛，青山中的水景，就开始活跃了，就要来一场经夏至秋的超长表演。
　　 青山未做美学修整时，水是野的，也没有了表演欲，为了休闲需要，并不是造景点收费，山水在多种方案中有了美学安排，成为一道摆在老百姓门口的景区。
　　 这是青山山水风景的由来。完全为了山水美感而整修，这是近年有的现象。人们已经注意到风景细节和生活的微妙关系了，我见之欣喜。
　　 青山不大，但有两峰一涧，涧深，常年有山中渗透的水，丝丝拉拉地细流着，若隐若现。如今，自涧的上头，沿水流，乱放踏脚石，也成了腿脚便利的人在去处，涧水似曲调，踏脚石如音节的提顿，一蹦一跳，颇有乐感。这是年轻人的项目。常见情侣，或是年轻伉俪，顺细流蹦跳嬉戏。我觉得，要比花前月下好，这是动感的，不乏味，即使他们什么也不说，只用脚步就能表达欢快。诗人说“涧底流波石有声”，寻常风景一下子就焕发了诗趣，有了诗韵。
　　 到了雨季，雨水充沛，涧流有声，加上嬉戏打闹的声音，仿佛一山皆是活的。也将一次散步，变成了踏石、踏水、踏歌，多么富于诗意！太多的山水，山耸于水中，水绕山转，青山浮水，山影跌照，刚柔相济，山水相依之趣，大多如此。而难得一山养了一条水，山一下子就有了灵动之趣。青山就是如此。山水美学，是没有程式化的，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小趣，更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二
　　 真如诗人朱熹所说，“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涧流长年累月积流，涧底之下现出一潭，比半亩多点，也就是近一亩的样子，呈心形，因为不深，人们还是叫它为“湾”或“塘”。关于名字，近似无名。其实名字并不重要了，就像北大的“未名湖”，其名比用名字的湖还出名。这给了踏山踏水散步的人们以命题的机会。有人叫它“青山湾”，有人称“青蛙湾”，有人说是“青荷湾”……总之，就是没离开主题词“青”字。暮春就有蛙鸣，虽零星断续鸣叫，也为青山平添美声。荷花又名“青荷”，大部分时间是青青荷叶铺满一湾，不到盛夏，荷箭不升，荷花不放。真怪，荷花可能因地理气候关系，开的时间很短。当然，人们也有往人文上拉，说“青荷”即“亲和”，的确，精巧的荷湾，简直让人想俯身一抱而拿走，如一个心形的鱼缸。此时，去年的枯荷正在“折戟”，新荷刚刚从枯荷枝干边上生出，正是新老交替之时，这种衔接，在别的地方可能难得一见，枯荷好听雨，也好邀雨，新荷则是“散点绿池初”。一半留着秋冬之味，一半急不可耐将夏色呈现，自然的更迭，如此从容，如此用情，也如此让人浮想联翩，老根生新韵，枯荷摇风催唤醒，老与幼的轮序，正表达着生生不息的真理。
　　 湾的水面，至夏又多了一层装饰，早有浮萍星星点点，也在不断蔓延。最好是傍晚绕湾走一遭，这边蛙声被脚步声打断而噤声，那边又起，反而就像趁机赶快鸣叫几声，蛙们喜欢逗趣。也好像逗着行人散步，配上“蛙乐”。人与自然，其实从来就不矛盾，只是我们常常感觉太过平常，少了诗意，多了冷淡。
　　 湾畔多树木，桃花开过，梨白也谢了，崖壁的迎春花只剩下一墙的青绿，都将颜色投入湾中，以为镜子。十分卓拔的云杉，在湾的南边，硬生生将影子横放在湾中，似要切割成一块块，是把一湾的水，当作了蛋糕啊！
　　
　　 三
　　 下雨时也不耽搁踏青山，绕水湾，头上有树木为伞，慢行无碍，零星的雨滴就像戳空漏下几滴跟人做个游戏，而雨滴在湾中，轻击或斜射，蛙鸣歇了，让乐声给了雨滴。
　　 胶东无水稻旱稻，显然说“稻花香里说丰年”有点牵强，蛙声在此，只为弄声。蛙声，作为夏日里自然之声的代表，是最唯美的，堪称天籁之音。我觉得是可以降低都市人的心理压力和生活焦虑的。蛙声，给与我们的是一种节奏的力量，更趋近于原始的快乐。
　　 这样的想法，被证实。湾畔之南，是原市委党校的所在地，近湾处是家属楼房。我的一个朋友，就在这里居住，前几年，也在青山南区购置了商品房，他说每到夏季，他就和妻子回到湾畔处老宅住，他有轻微的失眠症，但住进这里，听着蛙声，想着怎样形容，数着几声蛙鸣，却很容易入睡，醒来，想的那些全忘了，只剩下起床伸懒腰了。我说，这种睡眠习惯，肯定是对的。因为我和他都属于一代人，从小就没有摇篮，也没有听过完整的摇篮曲，至多是母亲拍打着，念叨着“儿啊，睡吧”入梦的，这种缺失，让我们想寻找弥补。说到他的心底，满脸泛红晕。为了报答自然之赐，我给他安排了任务，每年写上“蛙诗”十首。他欣然接受。我说，当夜晚听蛙，实在想不出诗句，那就睡去，说明灵感还需要睡醒再寻找。
　　 他告诉我，这两年，他已经告别了安定药。我建议他研究一下蛙声和睡眠的关系。他补充说，还有，他觉得苏轼说的“莫听穿林打叶声”，好像使了一个激将法，我偏偏喜欢听。“莫听”，是说了反话。雨打云杉，雨滴汇成流，淙淙跌跌，反而让睡意来得自然而快速。我在青山脚下住，距此三百米，就难得这个意境。
　　 人啊，一旦被引导到意境，那就出现了新的生活状态，不再为那些烦恼在头脑中留出空隙。
　　
　　 四
　　 流水的风景，总是在等着我们，从不在夏日断流。湾水自西南一角的桥涵跌出，形成了各种水势水趣。
　　 利用湾下的山势，创造了动态感很强的效果。便得漓江水韵，尽管不得桂林山水，完全可以以此来小补。
　　 沿水处，是以褐色山石装饰的，其中有从临朐运来的北太湖石，奇石嶙峋，怪状奇形，耐看。也有当地的石头，虽不是艺术感很强，但也别有趣味。有水流自北太湖石的空隙窜出，真是别有洞天！仿佛有流不尽的水，给人以丰盈之感，真想变成一个孩子招一个伙伴，一个在那端堵水，一个在这端掏水，或者两端互看，发一声怪叫。
　　 这段水流，早有人刻字在石头上，叫“跌汀飞淙”，多么好的诗意！这是设计者的美学方案，不知是谁的奇特构思，如果他退休了，聊天也会拿这个作为一段佳话吧。创造了美，就会自豪。
　　 不要以为春花绽过便无花，跌汀飞淙，水花幻影，比春花开得还热烈，更纵情。可坐在怪石上看，被阳光打上，也是五彩幻影，手机拍下几帧，随便翻看，也是很慰心适意的。
　　 如果散步累了，可随便这一块怪石坐下，闭目听水声，各处皆不同。落差大的，跌水很响，如击鼓，很雄浑。再找一处，细流窜出，落在草木上，敲在乱石上，如弹弦，真想找一首相似的曲子，让这弹弦声伴奏着。
　　 流水从不用问路，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向，隐于草木里，似乎稍歇，却又跃出，冲入另一处潭，我必须称为潭，很深，水是深蓝。这潭，从未有静谧之时，一边有三四股流水，激荡了潭水，涟漪不间断地外扩，令人去遐想，到底是为谁而荡起涟漪，又被什么收去。四围有新芦苇丛生，密密匝匝，给了无隙的装饰，怪石探头，终日看着这涟漪，也不觉得审美疲劳了。对人而言，如此便觉得无味了，常常在波澜不惊的日子里，反而觉得难受，有风起波澜又担心会不会打破这份美好。自然之态皆有趣，只是我们的心跟不上自然的风趣了。最好的生活，本就是波澜不惊，涟漪最能安慰我们的情绪。
　　
　　 五
　　 有了水，便可能有故事。潭口有拱桥，站在桥上看潭中风景，也是很舒服。潭水平静，但时有锦鲤上浮，悠闲游弋，时而沉在半水之中，隐约可见。有游人说，是佛教徒积德修行所为。佛教徒放生，是表达慈悲之心，而在我眼中，是给生态环境一份活力。他们把这个潭当作了自家的养鱼缸，我这俗人看是这般生活情趣，但愿不是曲解。
　　 潭外是一个小广场，每晚都有人在这里做佛事。播放着《南无阿弥陀佛》的佛曲，慢走行念。我不习惯听这样的佛歌佛曲，总觉得脑袋响，让我有沉闷感，可能是我不懂得，未入境。我还是喜欢流行歌，或者是民歌。不过，潭水在歌声中也似乎有了呼应，树影摇晃其中，有夜鸟在树梢跳跃，时而落下，站在怪石上，侧耳听乐。
　　 我想，为何佛事选择在潭边进行？水可映照万物，纯心静滤，自性清净。水利万物而不争，水养身心。青山有涧水，添俗人野趣，给从事佛事之人以修行之境。山水的意义，被众生获得，所谓“留得青山在”，原来就是为了养一山一涧的水，让我们的生活更有滋味。如果只是为了砍柴烧火做饭，那就是古人的生活想法了。上善若水，善若流水，善若止水，无论流淌，还是静止，水也千态，流有百曲，取意不同，面水生思，尚水修德，才是水景之最。
　　 青山如黛，流水似绶。青山静绿，流水百形。水渍山之色，水作山之魂。莫道山无语，借水送柔情款语，邀游人驻足水边水湾水潭，或沉默，或低吟，或高歌，或击水成韵，总有一种情态，被我们看得中意入心。
　　 从生活的审美看，让身边的风景也精致起来，这才是最爱。风景是为了给市民更好的休闲去处，赠送心悦之物，也是养市民之心之趣的最有情绪价值的东西，并非一味地制造风景区，使风景都变成产业，不应该把所有的风景都拿来往产业上靠拢，赚几个门票钱。荣成人，守住青山绿水，别有情怀啊！遇到一位曾经在市府工作的朋友，说起对青山的修整，他回忆说，当初也有争论，最终做决定时，还是坚持“留得青山在”的共识，使之归属市民的脚步，不被门票限制脚步。“青山公园”的名字姓“公”，永远属于大众。让市民有好地方休闲，有好风景可欣赏，休闲和赏景养出好心情，好心情可以激发生产力。这才是城市发展的大逻辑！
　　 青山流水待知音。若不知，可多与青山绕，频与流水语，便得山水之韵了。人生有趣，看水更有奇趣，无论静观，还是随水而走，入境了则妙趣横生。
　　 青山养水景，我们养青山。绿水青山，千年靠养。想起《朱子语类》中的句子——蒙养弗端。山水为启蒙，可端庄心性。人之立志，常拟喻青山，追求高大巍峨，我想也应该养心底的一股清流水景，不弃柔软，不绝生动。
　　
　　 2026年6月20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