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中三年，数学老师总共有两位。
　　 初一，是吉斌侠老师，她教了我们一年数学，兼班主任。
　　 吉老师那时应该是刚刚从高中毕业，个头不高，身材微丰，性情温和，说话不紧不慢，面带微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弯月，很有亲和力。我们每天上数学课，看到班主任，身心都很放松。因为老师也很少批评学生，像知心大姐姐一样，我们很喜欢。
　　 初二初三，是雷绪阁老师。她教我们数学，兼班主任。雷老师那时大概三十岁左右，可管理班级的方式、上课风格和吉老师完全不同，她不苟言笑，对待学生非常严厉。班里如果发生什么问题，雷老师就会立即处理，对于犯错的同学，不留一丝情面，该批评的批评，该惩罚的就罚，一点都不放过。所以，只要看到班主任，特别是上数学课，同学们都是高度紧张，总在担心，万一做错了什么事，或者老师提问，回答不上来，那少不了要被老师批评或惩罚了。
　　 至于同学对雷老师的态度，绝大多数还是非常尊敬的。因为在那个年代，“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要变坏”，这样的传统教育理念还是深入人心的。老师对学生严格要求，说明老师是对学生负责，是爱学生的具体表现。有许多家长，见到老师，说起管教孩子，都会说着同样的话：孩子要是不听话，打骂都行，请老师替我们家长好好管教管教。
　　 然而，孩子毕竟是孩子，贪玩是孩子的本性。从心里说，还是希望老师能温柔一些，对待自己宽容一些。
　　 其实，雷老师并不是只有严厉的一面，看在什么事情上。
　　 两位老师，性情和教育方式不同，但他们都有一颗爱教育的心。总是遇到一样性格的老师，可能学生也就没有了兴奋，我们遇到的老师，就像一本书的故事，读着感到波澜起伏。
　　
　　 二
　　 初二时一节数学观摩课，让我们见识了雷老师温柔大方、从容不迫的一面。
　　 我明显感觉到，雷老师和我们在最后一堂课上都成长了。成长，这个词，我送给老师，明显不合适，其实，那时涌出这个词，我也惊讶，但我找不到另一个词描述老师的好。
　　 起因未知，只知道上面有人来观摩数学课，学校就安排在我们班听课。听学长们说，雷老师教的数学课，在当时全县初中数学老师之中，名气还是非常大的。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又很幸运，能遇上这么优秀的数学老师。
　　 那一天，雷老师上课前，教室后面就坐了一排听课的人，大概有七八位吧。这样的阵仗，我们是第一次看到，大家都有点紧张。然而，雷老师却和平时一样，淡定自然。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说一声“上课”，全体同学起立，师生问好，坐下后，上课开始。
　　 老师开口上课时，我很吃惊，原来老师今天上课用的是普通话！
　　 整个小学、初中甚至高中阶段，所有的老师，上课时用的是陕西方言。那个年代的农村，除非你是外地人，不会讲陕西话，才可以用普通话。否则，大家就会嘲笑讲普通话的人。在村里人看来，如果你讲普通话，是“别洋腔”，意味着忘本、崇洋，是做人不实在、个性太张扬，也是不靠谱的具体表现。试问，在那样相对稳定、相对封闭的生活环境中，在谦虚低调内敛为做人根本的年代里，有谁想“特立独行，标新立异”，招致大家的非议和指责呢？
　　 在学校，其它课还好说，最麻烦的是语文课，老师如果用方言讲课，那一些字的读音确实就难以进行教学，所以有关方言与普通话的笑话，多数是调侃语文老师的。尽管教育局也明文规定，学校应该推广普通话，可是老师也是普通人，生活那种社会环境中，有谁能受得了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又有谁能顶的住别人说闲话、指指点点的压力呢？
　　 雷老师的普通话，非常标准。虽然平时没有听她说过，可是在这节课堂上，她讲的流利通畅，抑扬顿挫，似乎跟电视台、收音机里的节目主持人讲的一样好。加上老师的音质很好，专业知识又特别过硬，所以这一节数学课，老师讲的非常顺利，我们听起来也特别舒心。平时上课，雷老师是非常严肃的，犀利的眼神盯着我们，讲课的声音，虽然非常好听，但是声音里透出的威严却让我们有些害怕，只好专心致志，不敢有丝毫松懈。更担心老师随时提问，一旦回答错了，有可能被老师狠狠地训斥一顿，也许还会加上罚站等。而这一节课，老师却时时面带微笑，语调轻柔，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因为大家知道，在这节课堂上，老师不会提问非常难的问题；特别是那些数学课学的比较吃力的同学，这一节课也不用担心，老师不会叫他们回答问题的，因为有听课的人在教室后面。孩子们都懂，就像平时在家里，如果做错事，家长一般都会批评，责骂，甚至暴打一顿。但是，如果恰好家里有客人来，即使孩子有错，家长一般不会当着客人的面训斥打骂孩子。等到客人走了，也许家长事多忘记，孩子就趁机逃过了被训斥被打骂的厄运了。今天有那么多人听课，只要自己不过分，老师也不会随意批评哪一位同学的。
　　 这样的课堂，感觉很美好，我甚至希望，从此以后老师都用普通话上课，让我们这些生活在农村的孩子，也能享受到更轻松更愉悦的数学课堂。
　　 至于这一节数学课的内容，大概只记得是有关首数尾数的概念及应用之类的知识。这些知识呢，自从上了大学到现在，再也没有提起过，恐怕早已还给老师了。
　　
　　 三
　　 问题是愿望虽然美好，现实却是骨感的。上过观摩课之后，一切回复到从前，数学老师上课依然用方言，上课时仍然是严厉的语气，犀利的眼神。有时老师让学生回答问题，稍微出错，便会遭到严厉的批评，仿佛那天那一节观摩课，像做了一场美梦一般，随风而散，无影无踪。可是在我内心深处，那节课堂却扎下了根，上课的画面依然顽强地、反复地出现在脑海中，老师上课时那娓娓动听的普通话，时时在耳边回响。少年时代，在我的心里，因为这一节课，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美好世界的窗子，时时招引着我，美好温馨。喜欢幻想的我，多么希望将这样的课堂变为常态。
　　 后来，我上了大学，同宿舍的姐妹们，来自西北五省各地，所以平时交流多用普通话。在那几年，姐妹们时常帮助我，加上自己主动学习，我的普通话水平也提高了不少。有一年，我大姐从老家到我们学校，见到我们宿舍的姐妹，感慨颇多。后来，大姐对我说，你的运气真好，上大学住这么好的宿舍，又能遇到这么好的同学，你们宿舍的人，说话都像唱歌一样，太好听了。你生活在那里，每天都是开心的；像我们在农村，人们说话像吵架，声音高，语气冲，好像仇人相见。
　　 大学毕业后，我也做了老师。当时学校的状态，和我上大学前差不多，老师依旧讲着陕西方言。这样的课堂，似乎在强调，我们这里是农村，我们得入乡随俗。然而，我们十五六位新老师，就是当年和我一起从大学毕业、又分配到同一学校的老师，不约而同地选择用普通话给学生讲课。也许，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无论在那里，无论做什么工作，我们要力所能及地改变一些东西，不要浪费自己在大学所学的知识。上大学之后，我经历过，因为普通话不标准，心里产生了很大的落差，吃了许多苦头。在大城市生活，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开口说话，自己那口带有方言特点的普通话，还是有许多问题。既然这样，那我就可以不主故常，不能让我们的学生再像我们一样，因为普通话的问题，吃苦吃亏。如果家乡的学校教育能改变一点点，从自己开始做起吧！
　　 后来，有一位年轻的副校长，在学校召开全体师生开大会时，他特意地表扬了新来的老师用普通话上课，称赞这是年轻老师的勇气和担当！
　　 这一切，也许就是那一节美好的数学观摩课在我心里埋下的种子吧！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四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