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都是手机惹的祸(微小说)
老陈今年六十七,他一生以自律为荣,耳明身健、行动自如。可还是没有逃过“人工智能劫”,栽了个大跟头。
几个月前,儿子小陈来电,要接老俩口过去同住。老陈的大孙女在读研,小孙子读小学二年级,是个老来子。儿子儿媳白天要打理理发店,还得做饭、接送、辅导学习,恨不得学会分身术。小陈的身高只有一米六,媳妇一米五,两口子没少担心老来子的身高,可千万不能别随了他们,不然将来难找对象,真是后患无穷……
老两口分工合作,儿子儿媳轻松许多。老陈每天往返于菜市场、学校、篮球馆,风雨无阻。老伴有个小本本,写满了孙子平时爱吃的饭食,一周七天,美食不重样。儿子打趣道:“托俩老的福,沾秋瓜的光,我又胖了一圈了。”理发店墙上装了个篮球筐,孙子每天都练习摸高。练完了,老陈就奖励一瓶纯牛奶。孙子一气喝完,嘴边留下一圈奶渍,再用舌头来个360度旋风卷,还要感叹一句“爽!”有客人打趣:“让陈章喜也跟着跳呗,也好一起长高。”
小陈是个孝子,这天晚上他拿出一个纸袋,给老陈和老伴儿一人递上一部新手机。小陈媳妇喝了一口汤,低声说:“跟你说了买老人机,能接打电话声音还大,你就是不听!”小陈却笑着回道:“现在哪里还能找到老人机?爸妈老了,也得体验一把新科技不?”
老陈一边怪着儿子浪费钱,一边好奇智能机到底长什么样?老伴儿碗都不洗了,直接拆开了手机。母子两个一通手忙脚乱,装好电话卡,下载了抖音、微信、拼多多等软件。新手机光洁如玉,手指一触碰就能自动解琐,游戏、聊天、听歌,原来这个世界远远不止农村那一亩三分地,巴掌大的手机里居然别有洞天!
刚开始,老两口闲下来会玩上一小会儿。后来,老伴儿迷上了拼多多,特别痴迷于砍一刀,为了凑那个优惠,把小区老年人的微信加了个遍。还学会了语音提示别人助力,嘟一下发一条,有时候还会群发。什么防臭鞋垫、脸盆、卷纸,像不要钱一样下单买买买。在儿媳看来,这些东西不光不好用,还占地方。防臭鞋垫一垫上,不飘香还臭脚。小陈回来一换鞋,媳妇就赶紧打开家里所有的门窗。那脸盆是迷你款,只适合给婴儿洗脸。卷纸只有指头那么长,适合给《白雪公主》里的小矮人用。这些都是小陈媳妇给评价的,心中很是拒绝。
老陈一开始猛追《亮剑》,李云龙虽是个大老粗,但是光明磊落,直肠子的性格对老陈的脾气。一天看上好几集,还嫌不过瘾。后来,老陈发现手机上还能和人下围棋。本来,老陈早上芙蓉路拐角处和一帮老头杀上两盘象棋再回家。现在一边心系李云龙,一边挂念着棋友,走在路上心里都直痒痒,恨不得踩上风火轮。一到家,也顾不上帮老伴择菜,直接窝在沙发上,低头捧着手机,不是追剧就是下围棋。老伴没少数落他,被手机勾了魂,老陈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其实,也是彼此彼此。
老陈每天雷打不动十点半睡觉,最近却越睡越晚了。刚开始是十一点睡,后面越发没个节制,到了凌晨也舍不得睡。老伴儿强行要求关灯,不然睡不着。老陈只好配合,准时关灯。等到老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老陈才掏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趴在被窝里,偷偷地玩。有一天半夜,老伴起夜,发现被窝的形状不对,就像有什么东西拱在里面,似乎里还有蓝色的荧光。她一把掀起被窝,老陈吓得直把手机往枕头里塞。老伴一摸,手机滚烫。在老陈肩膀上直接就是一巴掌:“你个老东西,不要命了!也不看看几点了,跟个孩子似的,玩得没个节制!”老陈讪讪一笑,终是乖乖躺下。
老陈偶尔也会觉得颈椎不舒服,躺下来自己揉一揉,再下一盘棋,立马治愈!这天,孙子嚷嚷着让老陈陪他打球。老陈酣战得正香,让孙子自己去玩平板。孙子转头去找老伴儿,老伴儿拼多多砍一刀只差最后一刀,塞给了孙子一包牛肉干,打发他自己去玩。孙子只能拿出平板手机,小脑袋埋进平板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天,老伴儿切着菜,觉得右手拇指又酸又疼,使不上劲。来到社区医院一看,医生说是腱鞘炎,开了止疼片、膏药。老陈眉毛一扬,看着老伴儿贴膏药的滑稽样子,笑道:“老婆子,你还笑话我。自己膏药都贴上了,手机刷多了吧?”老伴儿鼻孔一哼,不接话。老陈讨了个没趣,窝在沙发里,继续下棋。
饭很快做好了,老陈放下手机准备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头抬不起来了。颈椎生疼,眼前发黑。他哎哟了一声,小陈急忙催着他赶往中医院。照过X光,医生诊断:“颈椎长期弯曲,变形了,压迫神经。年龄大了,建议保守治疗。”小陈没出声,默默地去交住院押金,1800元。媳妇忍不住嘀咕:“叫你不买智能机,你偏不听。这下好了,钱也花了,人又遭罪!”
在医院治疗了两天,传统的热灸、牵引、中药膏,挨个儿试了个遍。老陈忍不住轻哼,动一下就疼,还不得不受着。老陈心想: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到了第三天,主治医生悄悄把小陈叫到一边:“年龄大了,我们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效果不明显。回家保守治疗吧,能恢复到什么情况就看个人造化了!”小陈默默地办理出院,老陈也难得的没问半句。
老陈住院期间,全家人心力交瘁。吃饭都是点外卖,再也没有人盯着小孙子练习摸高。
老陈的头上,多了一个固定头部的托举架。他的头,就这样被支撑着。想低头也不行,想抬头也不行。吃饭得靠人喂,喝水得用吸管,上个厕所也得有人关门。照顾了两天,老伴的耐心就像夏天的冰棒,没几天就消磨殆尽。这天,老伴儿把一碗稀饭狠狠一摔:“自己吃!看看你,把自己作成什么样了?你那些棋友,怎么不给你支招怎么不得颈椎病了?”老陈的嘴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翻滚,终是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说。
老伴儿骂累了,坐在桌几边休息。小陈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小陈媳妇在理发店忙里忙外。老陈把目光透过房间往外看,小孙子窝在沙发上,像极了他下围棋的样子。头都快低到屏幕上了,窝成一团。
一个,想低头低不了。
一个,想抬头抬不了。
老陈叹叹气,目光回转。角落里,两部崭新的智能手机,蒙上了一层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