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桂川侧畔,榉溪如斯(散文)
九月二十八日,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寻常日子,可对榉溪村,对孔氏族人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
这天,大山里的榉溪与远在山东的曲阜一样,都要办一场大礼——祭孔。因为这一天,是老祖宗孔子诞辰的纪念日。
可惜,我没有机会去亲眼见识这样的典礼,不过今年五月,我专程到访了这座静谧的山村。
榉溪村在磐安县偏东南的地方,村南是来龙山,村北为金钟山,它们峰峦连绵起伏,山上林木葱郁。一条名叫桂川的溪水,从村中流过,村里大部分房舍都在它的南侧。
来到村中,我最迫切的心愿是参观这座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榉溪孔氏家庙。
全国孔庙很多,但孔氏家庙只有三处,除了曲阜的,还有衢州孔氏家庙和榉溪的这座。由于榉溪地处古时的婺州,所以这座孔庙也称为“婺州南宗孔庙”。
它坐南朝北,代表了南方孔氏对北方祖居地的仰望与惦念。面对孔庙站在它的前广场上,脚下是精心铺设的鹅卵石地面,背后就是桂川溪,而往前看,孔庙的背景是层叠的山峦,山上的竹林苍翠欲滴。
孔庙的八字门楼,侧面是粉墙,中间是木构的门面,“孔氏家庙”匾悬挂于檐下,雕刻着门神的牛腿托着斗拱,是简朴门楼上的一抹精致。
整座家庙三进五开间,依次排布戏台、前厅、穿堂、后堂,全屋无隔断,通透开阔,气势恢宏。三个天井一大两小,排布成品字,暗含对族人守方正品行的期许。
六排立柱整齐排列,从斜侧看去好似一片森林。正中四列立柱配牛腿构件,其上雕刻回纹、瑞兽,各有吉祥寓意。但最为精美的还是戏台,不单是四根柱子上的牛腿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戏曲人物,而且戏台的台沿护板上都雕上了花鸟和人物故事,并描了彩绘,两只木狮立在戏台正面的望柱上,憨态可掬地吐着舌头。
后堂是孔庙中最为庄重的地方。正中是孔子坐姿塑像,两侧为榉溪孔氏祖先若钧公和端躬公的塑像。三座雕花神龛上是精细的镂空花纹,明黄色的帷幔从龛顶舒展垂下,围出一方供奉之地。孔子的神龛顶部雕刻“二龙戏珠”,龛上方挂有“如在”匾。“如在”二字大意是:孔子的思想和精神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依然活在人们的心中。
若论建筑物本身的精美与豪华,榉溪孔氏家庙在浙江金华地区排不上号,但它的规制与建造历史,及其背后的文化价值,被认为是不可替代的。正因其独特的规制与深厚文化价值,经专家评审推介,它由县级文保单位直接升格为国家级的文保单位。
这座气宇轩昂的孔庙,始建于南宋宝祐二年,后经元、明、清多次重修,现存建筑为清中晚期所建。仔细瞧瞧殿内石础形制各不相同,分属宋、元、明、清四个朝代遗存,是婺州孔氏八百余年传承的实物见证。婺州南宗孔庙矗立在这青山绿水间,早已化作榉溪孔氏血脉赓续的根脉。
榉溪孔氏的历史最早追溯到赵宋的南渡。史料是这样记载的:南宋建炎三年,金兵大举南下,宋高宗赵构仓促南渡。孔子第四十七代裔孙、大理寺评事孔若钧和他的哥哥孔若古、侄子孔端友,以及儿子孔端躬等护送高宗南渡。到了临安,孔若古和孔端友等前往衢州,后来定居那里,成为了“孔氏衢州南宗”。而孔若钧、孔端躬父子一家护送高宗前往台州。到了台州后,他们辞别皇帝,打算到衢州与孔若古会合。可当他们经过榉溪时,孔若钧由于长时间跋山涉水,积劳成疾,不幸病逝。孔端躬就地葬父,并定居下来守孝,这就有了“婺州孔氏南宗”。如今村中九成五以上村民为孔氏人家,这里也是江南规模最大的孔子后裔聚居村落。
从孔氏家庙出来,就来到它后面的老街。老街东西向贯穿村子,街中间是平坦的石板路,两侧铺的是鹅卵石。鹅卵石路面虽凹凸起伏,却能看出前人铺嵌时的用心,鹅卵石一律以较平整一面朝上摆放。
老街的两侧,砖墙黛瓦的房舍鳞次栉比,有不少店铺,门面为木板,也有石墙的老房子,还有明堂宽敞的大宅院。
我自东向西行走,村落依来龙山的缓坡而建,道路左侧屋舍地势普遍高于右侧。许多村巷从老街散射出去,连通各家各户。巷口的墙角有村中主要古建的标识牌,所以我这样一个人漫步村中,不需要问路,慢慢转悠即可。
南北向的村巷,有不少是石阶路,高低错落。脚下石板被世代足迹打磨得温润光滑,古村沉静厚重的气韵扑面而来。山区常年湿润、行人稀少,石阶上苔迹斑斑,草木从石缝里长了出来。尤其那些两侧高墙的窄巷,深暗幽静,让人不由自主放轻、放慢脚步,静静地享受其中的慢时光。
我走进老街侧的下厢堂,它是三合院式的明堂建筑。堂屋和两侧厢房都是二层楼,砖墙黛瓦木结构,其中堂屋三开间,两侧各有厢房十间,整座宅院合计二十三间,俗称二十三间头。不过,它左侧的厢房,只剩下两三间,其余的早已倾颓,原址建起新式民居。下厢堂的明堂地面也是铺设鹅卵石,镶嵌出铜钱纹等,颇为美观。不过,整座下厢堂的木构十分简朴,几乎没有什么雕饰,即使是本应最为出彩的牛腿,也很简单。
后来参观了榉溪村的其他明堂建筑,大都如此,大气但简朴,不求雕梁画栋,只注重实用性,这体现了榉溪孔氏人家质朴内敛的品格。
整个榉溪村,这样的大型宅院总共有十八座,村里人俗称为“十八明堂”。这“十八明堂”是典型的山地版婺派建筑风格,既是榉溪孔氏人家的安居之所,也展现了大家族聚居一堂的传统生活形态。走入它们,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种其乐融融的群居生活场景。老老少少聚在一起,檐廊下大人谈天说地,明堂里孩童嬉戏,厨房里升起炊烟,满宅院都是安稳又融洽的热闹劲儿。
村里的这些大宅院,大都还住着村人,也有的改造为村史馆、家风馆和儒学馆等,所以保存得挺好。
比如九思堂,为建于清末的老宅院,青石板铺地,格栅漏窗透光。堂名“九思”,取自《论语》“君子有九思”。如今,九思堂被改造为国学小院,在老师的指导下,孩子们在这里学《论语》,学礼仪,让传统经典和老规矩,在山乡的烟火气中得到传承并焕发生机。
在榉溪村,你一定要去杏坛书院瞧瞧。书院就在九思堂东侧,仅隔了一条幽幽的小巷。它是个二层楼的四合院,一楼共有厢房十六间。在主理人卢震先生的努力下,书院现今开设了碧山室、汉声室、土香馆、婺州南宗讲堂和婺州南宗风物馆等。
走进婺州南宗风物馆,里面陈列了从村民那里收集的老物件,一只碗、一个橱柜、一双旧布鞋、一个小木钩,都是乡愁的碎片;里面还有榉溪民俗的介绍,如百家饭、新锅开火、腌菘菜、“九月九”裹碱水粽等。
百家饭这个民俗,还挺有趣。这其实是一种育儿习俗,家里如果有小孩体弱多病不好带,大人就用一个红布缝制的大口袋,去挨家挨户乞讨,然后用讨来的粮食煮饭喂给孩子吃。人们认为,这样能得到百福,消灾解难,小孩会身体健康。
特别令人感叹的是,馆内竟然介绍了数位普普通通的村人,民间中医、赤脚医生、老木匠、牛博士、养蜂大叔、织带婆婆……他们都被作为村里的能人,呈现在人们面前。村里二十八位这样的乡土能人,他们的故事,被卢震先生写入了《一个人的村庄》。一个个普通人,原来他们的生活都是如此生动。
杏坛书院由孔子五十世孙孔挺始建。相传,孔挺少时家境清贫却勤学不辍,后得状元姚勉举荐踏入仕途。某日,新科状元姚勉微服出行,为朝廷寻访人才,特意前来拜谒孔庙。他见厢房内孔挺伏案而眠,桌上有一字迹隽秀的卷子,阅后大惊,连说其人可大用,加上他是孔氏后人,便举荐给朝廷。朝廷授孔挺为迪功郎,后来任处州松阳县丞。他在为母守孝期间,创建了南山书院,出仕后告老还乡,亲自在书院执教,取曲阜圣人杏坛讲学之意,将书院改名为杏坛书院。
现在的杏坛书院,得到了恢复重建,儒家思想文脉和乡村文化在这里得到弘扬,“耕读传家”家风得到传承。
走出杏坛书院,我继续往西,来到了善祠堂。
善祠堂也是坐南朝北,建造于民国时期,分前厅、过厅和后堂,对比孔庙,其规模要小很多,也很简朴。目前,祠堂被辟为儒家廉政文化馆,里面介绍孔子生平和儒家廉政思想。
儒家思想讲究“仁者爱人”“为政以德”,子曰:“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于为官者而言,这份节约财用、体恤百姓的本心,至今仍是为政立身之本。
在村里转悠了许久,抬头一看,天色开始暗下来了。这个时候,老街上的人似乎也多了起来,有人背着背篓急匆匆地赶路,有人坐在屋檐下逗弄孩子,那一伙刚打完牌的人正散了场往家赶。墙根底下,有老人已经端着碗,坐在石凳上扒拉着晚饭。见此情景,我也该往回走,准备离开榉溪了。
出村口时,我踏上了桂川桥。这座红漆的老廊桥,正中有二层阁楼,飞檐向上翘着,青山绿水映衬着廊桥优雅的身姿。
山风从溪面上吹来,廊桥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人。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日子似这溪水流去就不再回来,但榉溪村里传承了八百年的婺州孔氏南宗烟火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