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遇见栀子花，隔着幽深的巷子，隔着小院隔着窗户木门，淡淡幽香竟然在如此大的空间漫漶开来，那还是在六姨姥姥家。江南的一个小镇子，六姥姥家住在水边，深深的巷子里。那年我很小，跟着姥姥南下，去往江南，去看看远嫁的六姨姥姥。小孩子别的记性不长，吃食忘不了的。竟然记住了六姨姥姥家那边许多好吃的甜点，桂花龙须糖、梅花糕……
　　 江南初夏，街巷浸在温润的风里，越加显出江南的神韵。青石板路上，传来软糯悠长的吆喝声……茉莉花。卖花人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着，栀子与茉莉淡淡的香气四处氤开。眼前景色正如姥姥说的王建诗里描绘的：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
　　 一听到叫卖声，我早待不住了。六姨姥姥便挪动着小脚，急匆匆地追了出去。不一会，买回一束洁白的栀子花和茉莉花串。她先将茉莉手串给我戴在手腕上，自己鬓边簪上一朵栀子花，再细心给姥姥还有我各别一枝。清甜的花香萦绕在发丝之间，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
　　 一个午后，六姥姥午睡醒来，泡茶与姥姥聊家常。忽然想起什么，翻箱倒柜找出一只木盒，取出一枚莹润雪白的栀子玉簪，说这是她结婚时母送她的嫁妆。她这一生养育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三个儿媳为人温顺，都很孝顺，但妯娌之间到相处的不太融洽，但面儿上还过得去。这枚珍贵的玉簪，赠给任何一个儿媳，都难免厚此薄彼，容易生出隔阂，因此多年来她一直珍藏着，也成了她的心病。
　　 她看着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突然说道：“这玉簪子，送给玉儿吧。”
　　 姥姥连忙推辞，劝她留给自家晚辈。
　　 六姨姥姥眼底泛起一丝酸涩：“老姐姐，还是给玉儿。我远嫁千里，山高路远，回乡太难。看见栀子花玉簪子，就如同看见了远嫁，漂泊在外的我了。”
　　 她摩挲着玉簪，缓缓叹道：“人呀，都是伸着两手来，又伸着两手去，什么也带不来，也带不走的。不必执着于身外之物，一家人安稳和睦，好好过日子，便是福气。”
　　 多年以后，我竟也成了远嫁的人，原本师范毕业的我，在小城有一份安定教学工作，却远嫁给千里之外的爱人，来到了北方。只是六姨姥姥嫁去了水汽氤氲的江南。而我，因为一时间工作不好安排，只好一头扎进了北方的莽莽山野。年轻时总觉得日子还长，到处都能去，谁曾想，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像六姨姥姥当年一样在异乡扎了根。幸好爱人在当地有份安稳工作。
　　 此处山间，墙角没有栀子花，巷口没有软糯悠长的吆喝声。于是，经常想起六姨姥姥，抚摸那只木盒里的栀子花玉簪，想起六姨姥姥簪花时微眯的眼睛，想起她说“远嫁漂泊”时那一声轻叹——那会儿我还不懂，如今，仿佛间，一下子就懂得了六姨姥姥当年的心事。
　　 后来，我去应聘山村小学老师。只有周末和寒暑假，才有时间满山遍野牧羊。爱人见我忙不过来，主动停薪留职，也来到山中陪伴着我。爱人在山间搭起大棚，栽下各种果木花卉。不分晨昏寒暑，总有路人进山选购花苗、绿植，等候鲜果成熟。清净山野，日日萦绕着朴素的烟火暖意。
　　 那夜月色正好，我依旧伏案读写。忽有缕缕暗香，从窗口飘来。我脱口而出：“这是栀子花香味。”
　　 一旁爱人闻言一笑：“鼻子好灵敏，就是栀子花。”
　　 我满心诧异：“这里也有栀子花？我从没见过。”
　　 他轻轻回应：“栀子呀，这是我想给的你一个惊喜。”
　　 他说着转身出门。片刻后，又从窗口递进一盆花。月光底下素白花瓣莹润洁净，清雅绝尘。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许多年前，六姨姥姥从木盒里取出玉簪递到我手里，也是这般郑重而温柔的神情。
　　 童年，六姨姥姥赠我栀子花簪，令我童心充满快乐。如今，爱人亲手为我栽下栀子花，花儿开出我心底那份说不出口的乡愁。
　　 我不禁感叹道：“咱们这北方山野里，咋也开出栀子花了？还开出了江南的温润风骨来。”脑海立刻跳出沈周的《栀子花诗》来：雪魄冰花凉气清，曲阑深处艳精神。一钩新月风牵影，暗送娇香入画庭。
　　 爱人看着满盆素白，轻声道：“你不觉得你们有点像？你淡然娴静，每个夜晚守在桌案前，不是读书就是写字，这份安稳通透，最是难得。”
　　 我笑着摇头：“我太平常了，怎敢与栀子花相比。”
　　 他眉目温柔：“你不争不辩，不就是一朵素净雅致的栀子花吗？”
　　 听着爱人的话，我又想起姥姥和六姨姥姥来，想起与栀子花的初遇。从此，一个个月色清亮的夜晚，一缕暗香顺着窗缝飘进小屋。栀子花清热凉血，栀子叶能够清利肝火，一花一叶，默默滋养着平淡温暖的日子。
　　 一天，身边栀子花又开，又想起六姨姥姥送给我的栀子玉簪子。而我有两个女儿，这玉簪子只有一枚。赠予任何一个，我都觉得亏欠另一个。
　　 说给爱人，他微微一笑：“其实，你心中早有了最好的做法了，那就赶紧付诸行动吧。”
　　 我怔了一怔。是啊，六姨姥姥当年将它赠我，是怜爱我年幼，更因她尝尽了“远嫁漂泊”的滋味。如今我若将它传给女儿，便又成了新的牵挂与纠葛。她一生不愿因一枚簪子让儿媳之间生出隔阂，我又怎能因它让两个女儿心里存下不平呢？
　　 于是，我决定去一趟江南。那时，六姨姥姥、我姥姥，她们那个时代的老人大多都不在了。六姨姥姥也长眠地下好几年了。
　　 来到她的坟前，只见坟前坟后到处开满了栀子花，雪白一片片。那是她的三个儿子，年年在坟前栽种栀子花。大片洁白的花儿环绕着坟茔，风一过，满坡清香，像她生前鬓边那朵永不凋谢的纯洁的白。
　　 我蹲下身去，将那枚承载着一段往事的玉簪悄悄埋进泥土。让它长久陪伴着老人罢。当年她母亲陪嫁她身边的念想，如今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
　　 自江南归来，山中的栀子依旧年年如期绽放。
　　 每一个清晨，爱人都会折下一枝鲜艳的栀子花，插进瓷瓶，放在案头，还会挑一朵最美的，轻轻簪在我的鬓边。
　　 我时常笑着问他，等到我白发苍苍，容颜老去，是否还会为我折花簪花？
　　 他满眼温情：“只要我能走得动，年年栀子花开，天天如此。”
　　 我听了，就笑了，笑着笑着竟然满眼泛出来泪花。
　　 六姨姥姥那一代人的漂泊、思念与遗憾，到了我这里，终于，让栀子花开出最圆满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