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花椒与胡椒之约(散文)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老家堂屋的房檐下,每到春天都会有燕子来搭窝居住。奶奶也时常给我讲和燕子有关的传说,比如燕子从不住恶人之家,秋天给燕子脖子上拴个装满花椒的小布袋,来年春天它定会还你一袋胡椒,燕子只要被人抓着很快就会气绝身亡,数不胜数。
这些传说中,给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花椒换胡椒”的故事。我心生疑惑:燕子毕竟不是人,它如何能从颈下的袋中取出花椒,又怎能将胡椒装回去?难道在它的越冬之地,也住着一位想用胡椒交换花椒的人?这个疑问曾长时间地困扰着我,以至于上课时也时常走神,没少挨老师粉笔头的“提醒”。
为了解开这个疑问,验证奶奶此话的真伪,我决心大胆一试。
我悄悄翻箱倒柜,寻找合适的小布袋。最终在奶奶的箱底,发现一个姑姑给爷爷缝制的烟布袋(挂在旱烟杆上装烟丝的小袋)。我瞅准时机溜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放花椒的调料罐,把花椒塞进小布袋,只待秋天燕子南飞时,捉一只燕子系于其颈下,看它来年春天是否真会还我们一袋胡椒(那时北方还买不到胡椒)。然而,这件事后来不知怎的被叔叔知道了,他说布袋太大,放的花椒也太多,燕子根本无法飞上天。无奈当时我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小布袋,最终这个验证也无法实施,直到今天也没能得出一个结论,留着一份未解的“心结”。
时间一晃,已过去五十春秋。没想到就在前几天,被岳母一次不经意的使唤,竟触发了儿时的心结。
那个周日,正好是高考的首日。一大早爱人就接到岳母的电话,让我们务必早些回家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等着我们办理。当我们如约站在岳母的小院里时,她正气鼓鼓地拿着个长竹竿往房后走。看见我们,立马停下:“你说气不气人,你哥这个不长记性的,一大早用这个竹竿把房檐上的燕子窝给捣了,气得燕子在院里上下翻飞,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那样子你们没见,一个劲地往你哥头顶上撞,像是要和他拼命似的。”
“听说家中住燕子是吉祥象征,为啥要捣了它呢?”爱人似乎也有几分不平,但语气却是极平稳的。
“谁知道呢?他那个不长记性的脾气!说是他刚出车回来,想打个盹,燕子却在窝里叫个不停,影响了他的休息。”
爱人笑了笑,把手中的菜放在廊下的凳子上,去要母亲手中的竹竿。
“去年你们忘了,他捣下街门顶上那个燕子窝,好好的腿不就疼了半年多吗,跑了多家大医院愣是找不出原因来!花钱不说,人不得受罪?如今又捣燕子窝,真是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说妈!我哥那腿是他不听劝、时常过量饮酒造成的,跟捣燕子窝有啥关系?你别啥事都往燕子窝身上推。”
“看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信,燕子是有灵性的动物,可不是谁都能随便招惹的。”
岳母虽然没有认同爱人的说法,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一边念叨着,一边拨开她伸向要竹竿的手,独自到房后藏竹竿去了,出来时手中却多了个袋子。
“来吧,这个用脑的任务交给女婿来完成吧。”
我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打开了见是两块如石块一般坚硬的灰白色燕窝。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触摸燕窝。但见它周身毛毛糙糙、凹凸不平,似由上千个均等的小泥球交错堆积而成。看着它,我忽然忆起白居易那“谁家新燕啄春泥”的诗句。这窝,可不就是燕子一口一口啄来的春泥么。
我手捧燕窝,触景生情,儿时偷爷爷的烟布袋要用花椒换胡椒的往事注到心头。没想到弹指间,当年那刚入学堂的少年,转眼也已鬓角染霜,步入暮年。叹人生之苦短。思索中,忽然抬头见岳父从街门进来,想起上个周末他用热熔枪粘纱窗的事,灵机一动,向他讨要了热熔胶,想用它黏合燕窝试试。没想到操作完成后,效果出奇地好,不但稳固结实,而且几乎看不出有拼接的痕迹。接着,我又搬来长梯,用同样的方法把燕窝粘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上。修补后的燕窝和原先并无二致。之后,帮我扶着长梯的爱人又从她母亲的衣柜里,找出一团旧棉花来,三下两下就撕扯成个窝状,让我垫进燕窝里,说这样能给燕子孵卵营造一个更加温暖舒适的环境。
做完这一切,还没等我从长梯上下来,一只燕子就高叫着从远处飞来,一个俯冲就掠到了我面前,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飞过去的。它没有直接落到燕窝上,而是落在离燕窝稍远一点的檐下电线上。估计它应该是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明明早饭之前,它的窝才被一个光头男给捣了下来,它们夫妻还轮番对光头男进行攻击,如今窝子却毫发无损地出现在眼前,难道……燕子盯着它的窝,足足有两分钟没有转头,似乎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趁着这片刻间隙,我顺着长梯下到地面。等我放好长梯再看时,燕子已经落回了窝里。不一会儿它又从窝里跳上窝沿,歪着头盯着我,黑亮的眼珠儿一转不转,那股子机警又好奇的劲儿,活像一个顽皮的孩童。不难想象,再过些时日,窝中定会趴满嗷嗷待哺的雏燕,它们夫妻俩就得整日穿梭在田野河滩,一刻不敢停歇地为雏燕觅食充饥。想到这儿,不由让人满心爱怜。
当我将一切收拾停当,把热熔枪还给岳父,他竟莞尔一笑道:“你们净干些无用功,燕子是个极其执着任性的鸟儿,它只要认准了你家,你就是捣下了它的窝,它很快就会重新搭起来。况且捣了就捣了吧,养着它既不能吃喝解馋,也无法看家护院,整天叽叽喳喳,还会拉下一地燕屎,妥妥的百无一用是燕子。”
没等我们回话,岳母啪的一下放下手中的活计,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说:“老东西净放高调!去年那二亩高粱你忘了?要不是燕子帮你吃虫子,你吃个屁的高粱米吧!”
之后,我们问其高粱的事,她就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起来。她说前两年,她时常会冒出想吃口正宗红高粱面的想法,只可惜村里没人种,自家想试种一点吧,又怕孤零零一块地,收成还不够害虫糟蹋,所以一直没敢动手。去年,她再也忍受不住红高粱面的念想,就抱着哪怕赔本也要试一试的打算,播种了二亩高粱,没想到最后竟获得了大丰收。
她说,当时很是奇怪,自从那块高粱开始扬花灌浆后,高粱的上空,整日就盘旋着黑压压的燕群。而且就围着她那块地飞,邻里家的玉米地里连一只燕子都不去。后来她才听隔壁农大的一位教授讲,她的高粱之所以获得丰收,是和燕子分不开的,那么多燕子整天围着高粱盘旋,还有害虫能存活吗?
岳父之前被岳母奚落了一顿之后,自知有些失面,待岳母给我们讲完后,便咳了咳问:“你光知道燕子吃虫子,你知道它为啥一到秋节就往南跑?”
“那还不是怕冬天冷吗。”
“光是冷?没那么简单。”
“那又为啥?”
“冷是一方面,主要是怕饿。你想啊,咱们这里一到冬天虫子不是冻死,就是钻到地下,而燕子是靠吃飞虫才能存活的鸟,没了虫子吃它还不被饿死?而且燕子每到秋天都跑,并不是飞到我们说的长江以南的南方,听说要飞到东南亚和非洲。最后,仅有过半数的燕子才能存活下来。”
“是啊,知道燕子的不容易,还不好好保护它?还在那里嫌弃唱高调。”
岳父没想到岳母会在这里等着他,索性不再找没趣,便灰溜溜地进屋喝茶去了。
正午的阳光直射大地,正于廊下享用午餐的我们,忽闻房檐下的燕窝中传来燕子欢快的啼叫声。抬头望去,只见另一只燕子不知何时也已归巢。岳母是最先露出笑容的,想必她心中早已默念了千遍“燕子快归巢,祈求保平安”的祝愿了。
蓝天下,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我面前掠过,余光里,见其翅下挂着一团白色絮状物,定睛细看,竟是一撮棉花。想来必是爱人先前让我放进燕窝里的丝绵,不慎被燕爪勾连出些。然而,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又一次勾起我儿时用花椒换胡椒的未了心结……
未曾想,几十年后,当年那场未竟的“花椒与胡椒”之约,竟再次拨动了我疑问的心弦。其实,这份深藏心底几十年的未了心结,早已超越了事件本身,它更像是一份童真无邪的执念。执念在,心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