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文璞】麻脸朝鲁(小说)
一
土地承包后,额尔古纳草原风调雨顺。到了秋天,绿油油的原野中,各色野花:红的似火、橘的如阳、粉的像霞、蓝的宛若海洋……风儿轻轻拂过,花儿草儿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住在土哈玛营子(指村子)24岁的朝鲁,马倌“工龄”已长达六年。分产到户时,与同营子一起放马的哈斯承包了马群。经过起早贪黑,精心调理与牧养,马儿匹匹生龙活虎,鬃毛闪亮。
朝鲁高大伟岸,挺鼻梁,厚嘴唇,双眸炯炯有神。天蓝蒙古袍短筒黑马靴,整洁利落。若不是小时候出麻疹落下满脸的麻子,实打实帅小伙一枚。只是那些大的小的,深的浅的麻子刻在脸上,烙进心里,成了朝鲁精神上,永远甩不掉的包袱。
朝鲁很内向。初二下学期,为逃避多事同学的嘲笑辍了学。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变得更加孤独与自卑。
朝鲁不懂音乐,也不会唱歌,却喜欢吹口哨。配上手中那根灵蛇般闪亮,"叭、叭"作响的马鞭,恰如其分地把自己的心思融入口哨之中:有马儿出群、收群、雨雪阴天、白毛风(指暴风雪)中的不同指挥;有狼、猞猁、狐狸等野生动物偷袭马群时,对头马(指领头马)以及群马的警示;有套马杆扬起,鞭梢在空中划出弧线,驯服烈马的震撼;有跟青梅竹马的姑娘其其格,小时候的嬉笑打闹过家家,她当阿妈自己当阿爸的憧憬……
其其格是哈斯的女儿。生的柳眉杏目,肤白唇红,身材适中,犹如一朵怒放在额尔古纳草原的牡丹花儿。她比朝鲁小两岁,同住一个营子,同在马背上长大,亲如兄妹。前不久,其其格在查干部长的提拔下,从原先的嘎查(指行政村)代表升到嘎查妇联主任。三天两头往苏木(指乡政府)跑,开会学习。
其其格告诉朝鲁,查干正在追求她。承诺下次选举,就推荐她到苏木妇联上班。然后领证结婚。
“你答应啦?”朝鲁问。
其其格脸红了,垂下眼帘,用指头缠绕着自己的辫梢,答非所问:“他喜欢我。说一辈子对我好。”
朝鲁的眼前,浮现出查干瞅其其格时,那双时而平静,时而贪婪,时而真诚,时而虚假,捉摸不透的眼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顿了顿说:“这件事情,你阿爸知道吗?毕竟你们接触时间短,不太了解。”
“知道啊。”其其格扑闪着水汪汪、毛茸茸的大眼睛,回答的很干脆,“阿爸说,听我的。”
想不到,俩人这么快就确定了关系!瞬间,朝鲁就感觉自己的胸口,滋生出一团乱糟糟的沙蓬草。
牧人常说:草原汉子的胸怀,是用风、霜、雨、雪磨练出来的。应该比天高,比海阔。既然自己这辈子与其其格无缘,那么,查干论人品、论条件、论前程样样不错,如果其其格再到苏木妇联工作,他俩就是天生一对。应该祝福才对啊!可每每看到查干出现在其其格身边,朝鲁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很不舒服的感觉。
“哒哒哒……”传来一阵马蹄声。半躺在树阴里想心思,照应马群的朝鲁,扬起自己的那张麻脸,望了眼马背上那个身穿粉红蒙古袍,腰系葱绿腰带的姑娘,站了起来。
其其格慢腾腾地把马栓在树上走过来,双眼饱含着泪花:“朝鲁哥,我,我……”
朝鲁这才发现,其其格脸色苍白,秀发散乱,吃惊地问:“咋了这是?”
其其格捂着脸坐在地下,抽泣起来:“查干他,他,呜呜……”
朝鲁胸口一紧:“查干咋了?”
其其格说:“他要跟我分手。呜呜……”
“因为啥?”
其其格抹了把泪:“他说他很快就要调走。将来两地生活,我俩不合适。呜呜……”
“调哪儿了?”
“不知道哇。可是朝鲁哥,我不怪他,只是心里苦啊,朝鲁哥你说,我是不是神经不正常,很傻啊,呜呜……”
朝鲁气得牙关紧咬,麻脸铁青。不知如何来安慰。
过了一会儿,其其格擦干了眼泪。哑着嗓子说:“朝鲁哥,这事要瞒着阿爸,我怕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放心吧,为了阿爸,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朝鲁哥,我回那边打草了。”
二
其其格走后,朝鲁仰起头,对着蓝天白云伸开臂膀,大口大口呼吸着,呼吸着。转而朝马群吹起了口哨。得到头马“咴儿——咴儿——”大声回应后,他的坐骑枣红马也得到了命令,“哒哒哒……”飞奔而来。朝鲁吹着口哨拾起笼头嚼子缰绳,吹着口哨套马头,吹着口哨跃上马背,枣红马儿“吐、吐、”打着响鼻回应,黑油油的鬃毛一扬,“咴儿、咴儿”仰天嘶吼几声,驮着朝鲁向营子方向飞奔。
朝鲁与他的坐骑,是额尔古纳草原,那达慕赛马场上的一道风景。每当朝鲁扬起马鞭,口哨划破长空,他的枣红马儿便鬃毛猎猎,蹄下生风,稳稳当当前三名。
处暑一过,朝鲁就与哈斯分了工:朝鲁放马,阿爸阿妈赶着勒勒割沙柳;其其格打草,哈斯托土坯,为修盖马棚、草圐圙做准备。
草原气候不稳,早晚冷风吹;中午,秋老虎在发威。不到十点,悬在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比伏天还热。托土坯的哈斯,衣衫早被汗水浸透。为不影响干活,时不时用袖头抹一把被汗道道迷住的双眼。正忙呢,朝鲁回来了。
朝鲁说:“叔,太阳毒,当心中暑。来阴凉地歇会儿。有事和你说。”
“啥事啊?”哈斯瓮声瓮地说着,从和泥用的水桶里洗洗手,走了过来。
朝鲁犹豫了:“噢,其实,其实也没啥事。”
哈斯盘腿坐下掏出烟袋,没接话。他划着火柴,点燃烟锅猛吸一口,烟丝“滋滋”一闪一闪……往事历历,浮现眼前。
女儿其其格十岁那年,老婆给他生下个儿子。当时还是大集体,哈斯经常赶着勒勒车,为生产队拉草料。草原春天的气候,像没驯服的烈马忽冷忽热,月子里熬茶做饭的老婆,不小心染上风寒。可悲的是,病情发展比白毛风(指暴风雪)还迅速,没等哈斯回来就离开了人世。没奶的儿子整日啼哭,只好送了人。哈斯怀抱妻儿的枕头,哭得死去活来,长时间一蹶不振。
懂事的其其格,含泪放弃学业,回家照顾阿爸。其其格成绩好,班主任三番五次上门劝返校。可她生怕阿爸出事,坚持留在了家里。为此,哈斯总觉得亏欠了女儿。
女儿大了,处上对象了。对象模样英俊,性格和善,还是个干部。每每看到二人甜甜蜜蜜,成双入对,哈斯如释重负,做梦都能笑醒。可这几天,女儿情绪低落,心情郁闷惆怅,经常悄悄落泪。对象也不过来。到底出啥事了?哈斯想问又不敢问,束手无策。
看哈斯沉默不语,面露难色,朝鲁说:“叔,阿爸阿妈快回来了。让他俩帮其其格把割倒的草拉回来。到时候,您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带上干粮过去看马群。我去趟苏木。”
哈斯神色茫然,点了点头。
朝鲁快马加鞭,来到了苏木。把马栓好后,提着马鞭来到苏木办公室。
三
眉清目朗,风度翩翩的查干,原本在市邮局工作。被局长看中后,抛弃相爱三年的初恋,拜倒在局长千金的石榴裙下。为尽快提携爱婿,岳父几番将他调动,为他的仕途路铺路搭桥。春天,又拿边远地区锻炼做幌子,托关系调他到额尔古纳苏木工作。查干当部长没多久,苏木就召开了妇代会。认识了其其格。
当时,查干就被其其格的美所惊叹:想不到,真没想到,这荒茫茫的草原上,竟有如此绝色女子?那身材,那脸蛋儿,啧啧啧……神话里的七仙女也不过如此吧?姑娘的出现,让台上讲话的他几度忘词,神情恍惚。
回到宿舍,查干心花怒放,神不守舍:查干啊查干,如果这辈子能得到这样的姑娘,你该有多幸福啊!
为接近其其格,会议期间的空隙,查干常把其其格与几个代表召集起来,对会议精神进行讨论学习。他凭借自己的口才,从远古讲到现代,从烽烟讲到太平。从草原英雄讲到白毛风的恶劣,从马蹄驼铃讲到糙米奶茶手把肉……挖空心思在其其格面前表现自己。
三天的会议,其其格与查干熟了起来。散会后,查干借口去嘎查有事,经常给其其格送书送报,往土哈玛营子跑。没几天,便以单身、未婚为幌子,明目张胆地对姑娘进行猛烈的追求。
涉世未深的其其格,哪识得查干的狼子野心?只当他的甜言是真心,他的蜜语是承诺,稀里糊涂地掉进查干精心织的情网里。情窦初开的她,还以为自己遇见真爱,遇见前世的良缘呢。
四
其实,查干的调令没到,就收到妻的来信:“查干,你好吧,我工作太忙,也没抽出时间过去看你。爸爸说,草原荒凉艰苦,不能让你呆太久,苦也不让白吃……”
读着妻子的来信,查干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其其格亭亭玉立的身材,漂亮的脸蛋儿:她对我诚心实意,百般照应,还把生命中最最珍贵的给了我……我走了,让她怎么办?查干心头一颤,眼眶倏地湿了。暗骂自己缺德,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很快,恐惧取代了内疚,理智接管了一切。常说无毒不丈夫。为了自己的前程,必须割断儿女情长!
查干开始疏远其其格。然后以“两地生活,咱俩不合适”为理由,提出了分手。
与其其格相处的这段日子,为掩人耳目,查干以发展新生力量,关心底层牧民为借口,欲盖弥彰,多在营子里“工作”。牧区偏远人稀,查干自以为天衣无缝,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还是有他的绯闻与传言。
这事儿要让妻子岳父发现,这辈子可就完了!想到这些后果,查干吓得直打寒战。为利于档案回执中,苏木领导写的工作表现,他用两天的时间进行走访,用三寸不烂之舌,证实了自己的清白。
就绪后,查干决定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各位领导,查干年轻,承蒙大家照顾。家中有急事,我想今天就走。”
乡长说:“急啥?大家一起工作了大半年,总得开个欢送会吧!”
“谢谢。心意领了。”
“会后,苏木派车送你。”
“供销社货车下午走,搭车就可以。再见。”
五
查干告别领导出了办公室,迎面遇上朝鲁。心怀鬼胎的他装没看见,低下头,匆匆往出走。
“你给我站住!”
查干强壮镇静回过身,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声音干巴巴地:“噢,原来是朝鲁兄弟啊,有事吗?”
朝鲁将马鞭从左手倒进右手:“有事没事,你心里不清楚?走!”
心虚的查干,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朝鲁兄弟,我很忙,有话在这儿说不行吗?”
朝鲁回过头,恨恨瞪了查干一眼。查干不敢再问,跟在朝鲁身后出了苏木,来到野外的一棵大树下。朝鲁“啪”地一声,凭空扬起马鞭,历声喝问:“调走了?高升了?咋,想跑?”
“没,没有哇。”查干答。
“那我问你,这段时间,你如何欺骗其其格!实话实说!”
“我,我……”
“我什么我?是在这里说,还是回办公室,当着领导们说?你自己选!”朝鲁冷笑道,“想拍屁股走人,你得问问头顶的白云,问问脚下的草原,问问朝鲁手中的这根马鞭!”
望着朝鲁装满怒火的那张麻脸,查干吓得胆战心惊,不寒而栗,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将自己原本就有妻室,一时冲动骗了其其格:“朝鲁兄弟,是我对不起其其格,对不起……”
朝鲁气得浑身颤抖,扬起鞭子往查干身上抽去:“家有老婆,还出来找对象?你个人面兽心、狼心狗肺的骗子!今天如果我不来,你连句对不起都懒得说!查干,你肯定会遭报应的!”
“啊!”接二连三的鞭子,抽得查干皮开肉绽,满地打滚。他翻身跪求,鸡吃米似的:“朝鲁兄弟,放过我吧。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别打了,求求你放过我……”
“放不放看表现,把你刚才说的,全部写下来!”
“行,行。”查干生怕再挨打,盘腿坐在地上,从上衣口袋掏出纸笔,将刚才的内容写了下来。在朝鲁怒目暗示下,蘸上自己的血,摁了个手印。
朝鲁咬牙切齿,斩钉截铁地:“打人犯法的道理我懂。现在你就去派出所,喊警察把我铐起来。”说到这里,他拍着胸脯,“朝鲁我吐口唾沫是个钉,就在这儿等着。两个小时不过来,你就是孙子,滚!”
“不敢,不敢……”查干直起身体,踉踉跄跄地往苏木方向而去。他的身后,传来朝鲁吓唬野兽恶狼,毛骨悚然的口哨声。
六
盯着查干亲笔写得那些内容,其其格目瞪口呆,花容失色。太可怕了,自己差点儿就成了千人恨、万人骂的第三者!恨查干的同时,其其格最恨的还是自己。她不吃不喝不说话,漂亮的眸子一点儿一点儿暗淡下去。可把她阿爸哈斯给吓坏了。
其其格变成这样,朝鲁急得搓手顿脚,快马喊来赤脚医生。医生说是心病,是情绪所致,多开导开导就好了。
在双方老人的建议下,朝鲁拾起自信,不离其其格左右:陪她吃饭、喝茶、早晚草原上漫步,陪她湖边看野鸭天鹅游泳,陪她转敖包做游戏……半个月后,其其格终于开了口:“朝鲁哥,你真好……”
那天,土哈玛营子的鞭炮声震撼了草原。穿着艳丽服装的牧人们,有骑马的,有骑骆驼的,有赶勒勒车的……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为朝鲁与其其格贺喜。等到夜幕降临月儿圆星星眨眼,大家还不愿散去,在新郎新娘的蒙古包门前,燃起一大堆牛粪篝火:马头琴拉起来,大碗酒喝起来,手把肉吃起来,蒙古舞跳起来……
望着爱妻那张甜甜的笑脸,朝鲁的心像注了蜜。脸上的坑坑洼洼,也被幸福填满……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2026年6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