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有我幼年的足印……”我正在外面晾晒衣服，小七的音响由远而近地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小七承包了一个鱼塘，他的肩上几乎是时刻都挎着一个小音箱，一路歌声不断，潇洒劲儿不用说，且还多半是唱怀旧的经典老歌。世人都说人生如歌，而他则是每分每秒都浸在曲调里，不然，哪能如此喜欢听呢。
　　 《故乡情》，我也比较熟悉，也常哼唱。程琳的唱腔入心入肺，真能撞击情感的顶针，每次听到，都感觉是专门唱给远离故土的我。旋律入耳，我会不自觉地联想到，我儿时生活的山和水，尤其是家门口的河，早已与周边的老百姓揉为一体。尽管它没有大海宽广辽阔，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处江河有的景致它也有，独有的风物，在他处也难寻。这条河在我们当地人眼中，则是心心念念的大河。不是流域广，也不是水势大，而是老百姓注入的感情多而大。
　　
　　 二
　　 这条大河，不过是湖南澧水的一条支流，名唤“渫水”。“渫”的读音是“xie”，而我们当地人大都读作“die”。渫水为九澧之一，发源于湘鄂边界的壶瓶山地区，汇三源成主流，流域广阔，长达3201平方公里，自然落差1401米，流程165公里，是澧水第二大支流，流经石门汇入澧水，最终注入洞庭湖。因为此河的上中游地处高山峡谷，河床多为岩石，漏石分沙，水流清澈，河道弯弯曲曲，多险滩、多急流，长波浃渫，故取名“渫水”，也曾命名“铁水河”、“添平河”。水流奔涌，水声隆隆，尤其是涨水时，轰鸣声极大，更是入耳。惊心动魄的流水声，数公里外都能听见。生活在渫水河两岸的人们，流水声好似就在耳畔，就在脚下。可一旦洪水肆虐，会让人不自觉生出惶恐不安。
　　 渫水河涨水，一般都是来势汹汹。常在风和日丽、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就来了洪水。在河里洗衣的妇女们，洗着洗着，便见刚搭好的洗衣码头，几分钟就被淹了，不得不往岸上撤退。在河边浅水处泡水休息的水牛，先前身子是踏实紧贴河底，很快，它的整个身子都浮了起来，脚落不下底，主人只得赶快拉上岸。涨水时，浑浊的水会很快地由河边往河中央填满。有时候是半夜听到水流声变得凶悍，长期生活在水边的人很快知道，这是涨大水了！随即便有人吆喝“涨大水了，下河捕鱼去”。一时间，到处出现移动的火把，尽往河边赶。
　　 捕鱼的地方，都是集中在回水区。回水区，平时没有水或者只有少量的水，只有涨水时才有大量水来。急流中的鱼，喜欢往相对流速较缓的回水区躲避奔命，哪知，一般都是自投罗网，最后进入百姓的餐桌。渫水河的鱼，是在石头缝隙里穿梭长大，吃的是河里的细小微生物，味道是大家公认的河中美味，清纯鲜嫩。渫水河，涨水快，退水也快，常有捕鱼人，还未走到河边，水已退去，只好悻悻而归。
　　 水火无情，从小就常听我的祖辈父辈说起，据说民国二十四年，渫水河涨水超历史记录，沿河冲毁了许多的房屋，也淹死不少人。2026年5月18日，壶瓶山的突发洪水，比民国二十四年还要厉害几分，万幸的是，有各级干部、武警、社会上爱心人士等救援及时，将灾难损失降到了最低。
　　
　　 三
　　 历史上，渫水河曾是石门县西北山区重要的水运通道，许多乡镇的生活生产等物资，都是通过水路送达。1985年后，随着公路铁路的快速发展，水运航道才渐渐废除。
　　 我曾经生活的地方，是渫水河中下游。我有事无事喜欢邀伙伴到河边玩耍。几岁时，河中常见较大的货船上去下来，数个皮肤黝黑的纤夫，肩上搭着黑黢黢、黏糊糊的毛巾，上身赤膊、弓着背、赤着脚，每个人的肩上都背有绳索，一字排开合力拉着河里的大船，哼哧哼哧，力争上游、与急流较劲、与险滩比拼。也常听他们喊出雄壮有力的船工号子，与脚步同节奏，与波涛同频率，振彻两岸青山，惊吓周边鸟类。同时也吸引河边干活的人，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暗暗给那些纤夫加油鼓劲。当然，也吸引我们这些好奇的孩子。我们常不远不近地跟着纤夫，用自己的脚，复踏他们在沙滩上留下的大脚印。他们走一步，我得走两步，他们的脚又大又宽，像一扇门板。我一双脚放一个脚印里，还绰绰有余。船来水涨，一层层波浪撞击着岸边的石头，溅起层层白花。河中的鸭子受到惊吓，“嘎嘎”大叫，闪着翅膀扑腾着往岸上奔跑。船走水退，哗啦一下往下涌，水位急剧下降，来不及撤退的鱼儿在沙石中乱蹦乱跳。幸好，水马上又回头撞来，鱼儿趁势逃窜入水。
　　 河中常见乡民用自制的竹排，自上而下运送货物，竹排不是很宽，但较长，可放两担箩筐、几个背篓、堆些零散的东西等。那时刚好在各个村轮番播放《闪闪的红星》的电影，此电影的主题曲很快传播开来。渫水河的竹排上，常传来轻快有力的歌声：“小小竹排江中游，滔滔江水向东流，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河中的镜头恰似电影里面的画面，鲜活生动。歌声随着波浪起伏飘远，响彻山谷。
　　 河中每隔两三里便有渡船，专送人过河。我外婆家就有渡船，两个舅舅长期掌管着。我去了，无人过河时，我便在船上玩。在船上看河水更直接，浪拍岸边的石头，你推我拥，把那石头不断地冲刷；在船的另一头看鱼儿穿梭游走，更是惬意；水流的力量会将渡船猛力往下推，却因为有锚牢牢抓在岸边，只能摇晃，无法漂走。
　　 河中也有农户自己制作的小筏子在水中来回穿梭，这种小筏子全靠双桨划动前行，轻巧灵便，速度快，但在湍急的河水中掌握平衡的难度较大，一般只在风和日丽的情况下使用。当然也有胆大的冒险者，勇敢与急流挑战。惊险过后，大家会交流经验，夸夸其谈说自己的本领大。而有个别的，却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我堂妹母子就是。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九十年代的一个中秋前后，那天的天气本来很好，堂妹带着两岁的儿子到对河亲戚家吃酒。突见天上乌云密布，惦记着家中晒的稻谷还没收，着急回家，便与几人同坐一熟人的筏子过河。此时河水正在变浑浊，也以看得见的速度在猛涨。筏子在河水中颠簸起伏，十分危险。水有时候是温柔的，有时候就像一头猛兽，要深刻怀着敬畏。
　　 离我家上游的两三里路处，有一个轮渡，名唤“沿市渡口”，后来叫“袁公渡轮渡”。我们赶集，总会在轮渡边上玩上一会才回家。轮渡上方的简易公路，也是我回家的路，站在上方可以俯瞰轮渡的全貌：看车子缓缓爬上轮渡的档口，轮渡的边缘很快往下沉下去几公分，水从轮渡的两边挤开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偌大的波浪迅速往外推动；车停稳，工作人员赶紧拉上横铁锁口住；然后是数个工作人员，分开在轮渡两边，用铁钩钩住粗粗的铁索绳，一下一下同时用力，将轮渡往对岸方向驶进；也常见看挑柴的壮年男子、背猪草的中年妇人、挎着篮子的赶场行人等，想通过轮渡过河，却遭工作人员制止——轮渡只渡车辆，不渡行人。紧挨轮渡处有一个较大的渡船，只是渡船要花钱。有时候，偌大的一个轮渡，只载一辆或二辆车过河，人们见有空地方，尾随车子身后上了轮渡。与工作人员关系好，也或者工作人员心情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免几分钱的过河钱。只是他们会不厌其烦地交待，不许在轮渡上玩耍嬉闹、来回走动，尤其是有小孩子的，大人必须看管好。
　　 两年后，轮渡便是用动力带动，省了人力拉铁索，管理也更严。无论是谁、不管多大的面子，不再允许有行人从轮渡过河。后来我读高中，周六回家，周日返校，必须要过河，也想省那几分钱的过河钱，却遭到严厉拒绝。不过常有车在河边等轮渡的时间段，我会壮着胆子问陌生司机有不有空地方，给捎带。有的司机很好说话，而有的司机即使有空地方也不答应。为了省三毛钱的车钱，现在想来，我那时的脸皮也还真的很厚。不过，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靠两条腿，花三个多小时走路去学校。
　　
　　 四
　　 到河边消暑、到大河里玩水，是沿河两岸人夏天的首选。渫水河边长大的人，不会游泳的较少，不少女娃也会偷偷学着游泳。前不久，我嫂子说起在游泳馆上班的侄子，他八岁时跟着嫂子到河中洗衣服，洗衣棒槌被浪冲走，眼看越冲越远，往河中央漂。侄子没二话，几个扑腾就赶上棒槌。那时嫂子才知道，他居然在她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学会了游泳。
　　 每放暑假，女孩们，会各自寻到借口找事做，相邀下河，当然最终目的是为了到河里玩水。有的挎着篮子、拿着小铲子到河边去扯猪草；有的拿着扁担绳子、拿起镰刀到河边去割牛草；有的收拾家里的脏衣服，到河里去洗，根本就不用家人吩咐；有的牵牛到河滩的草丛边去放，等等。女娃的胆子终究是小些，大都只在离岸很近的浅水处，学着男孩子的样子扑腾，以脚能落河底为原则。三五个在一块儿玩水，玩够了、玩累了，才上岸。身上的湿衣服，夏天很容易干，只消站在河滩上十来分钟就可。这样，认为在父母面前是可以蒙混过关的。殊不知，父母的眼睛透亮，回到家，难免一顿训斥，趁此制定不准下河的一二三禁令。
　　 水流湍急，是渫水的特点。有人为了挑战自己，与鱼一样，逆流而上；也有人比赛扎猛子，看谁潜水最深、憋气更久；也有人玩着各种花样——自由泳、仰泳、蛙泳、蝶泳等，看谁的花样最多，玩的时间最长。这段河流俨然成了大伙的实地练泳场，也练就了一批心性坚韧的乡民。
　　 古训有言：“善泳者溺，善骑者堕”。谁都知道，别看水看起来温存缠绵，其实藏有许多未知的风险。尤其是家门口急流，常常非一般人可以掌控。一个巨浪袭来，足可以将懂水性的善游之人拍得晕头转向，刚学会游泳的孩子更是危险。大人们常会在耳边叮咛：“河里淹死会水人，切不可大意。”我十岁的那年，隔壁组的同族全哥便是善游者，却在险滩上被急流给裹挟卷走。这是多么让人心悸的悲剧！此后，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有了些收敛，我们这些女孩再也不敢私自下河玩水——其实，我玩水时也喝过好几次水，幸好在离岸不远的浅水区，撤退及时。
　　 这条渫水，我深爱之、眷恋，也心存畏惧、满怀敬畏。现在我的亲人们大都远离了渫水，移民到了他乡，散落他县。曾经的玩伴也都迈向老年，见面的机会等同于零。几十年虽然已过，可我的许多记忆还是全新状态。尤其是老歌入耳时，总会触动某根柔软的神经，让我浮想一会。小七播放的这首《故乡情》，亦是如此。
　　 如今的渫水涛声依旧、险滩尚存、河面拓宽、河床加深，哪怕是再回去看上一眼，或许也成了奢望，但这条河刻在我心底深处的记忆，永远奔流不息，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