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州，这座天堂般的城市，没去之前，隐约觉得离我很近。甚至有时觉得，我一脚在上海，一脚在天堂。我来自东北的边城，老乡曾抱怨他们离天堂很远，我不敢炫耀，就说我离苏州很近。
　　 我一直认为，中国有些城市是不需要宣传广告的，比如我所在的上海，本来就蜚声中外，加之1985年一部电视剧《上海滩》风靡大江南北，上海这座城市，尽人皆知。与之可媲美的，还有苏州和杭州这两座城市，“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话，口口相传，更是无人不晓。
　　 我天生方位感很差，以为东海之滨有上海，南有杭州作为后花园，北有后花园苏州，几乎被鲜花簇拥，那份骄傲和自豪，时时在我脸上开成一朵白玉兰（上海市市花）。起初，我用老花眼认真研读了卫星云图，特别仔细看了苏州、杭州和上海，道路河流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我深陷这张网里，一时难以自拔。再放大，仔细看，才发现自己学识浅薄。原来，这个“后”用在城市之间，不是简单的地理位置所指了，而是指为主城提供旅游、玩乐、养老、宜居、慢生活之地，是相对而言。但如今这样的称谓似乎过时了，互称城市花园更妥当些。
　　 曾以为沪苏杭三点一线，谬矣。其实，是自己找不到“北”的一种表现。苏州位于上海西侧，而杭州则位于上海和苏州的西南方向，三者连线，其实就是一个简要的长三角缩影。我现在住在上海之南，到上海北部的宝山区，直线距离53公里，比较一下，上海和苏州直线距离85公里，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说，上海，离天堂很远，离苏州很近。
　　
　　 二
　　 尽管离苏州咫尺之遥，我从1994年来上海，一直为生计奔忙，好像还顾不上去上一趟。意识里，知道它是邻居，去一趟，花不了多少时间，也花不了多少钱，不用像那首《我想去桂林》唱得那么纠结，“可是有时间的时候我却没有钱”，“可是有了钱的时候我却没时间”。但我就是没有去成，包括离上海更近的周庄。可是，我从未敢忘却苏州，平时，我靠着一条横贯上海的苏州河滋养想象，每次路过苏州河，我都会望上一会儿，仿佛看见古人奋楫摇桨溯流而上前往苏州的热闹场景。现在没有了这样的客船，但有了上海市区段观光船，苏州河的名气在上海更响亮了。上海这些年出现了好多“藏书羊肉馆”，藏书羊肉是苏州吴中区原藏书镇的名菜，木桶煮制，以白汤、不膻闻名。我经常出入，要一盘羊肉，再加一杯坛装的花雕，美美地啜一顿，心里念挂的依然是苏州。我是搞企业财务管理的，比较关注企业的动态和发展，也就是在我踏上浦东土地这年，苏州与新加坡合作建立了苏州工业园区，现在科创实力已达国家顶尖水平。三年之后，苏州乐园横空出世，吸引了全体国人的眼球，尤其让小朋友们兴奋不已。那段时间，大型乐园还不多，上海的各大媒体，经常见到苏州乐园的广告，遗憾的是我没带孩子去过。以往，我对苏州的印象大概就这么多，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2011年年底，借公司总部财务人员去吴江开年会之际，在会后，我们坐着大巴，去阳澄湖畔昆山一侧吃了大闸蟹。那时，吴江还没撤市变区，但和昆山一样，都归苏州管辖，换言之，我初步领略了广义的苏州之美。真近，午饭后回到上海，下午我还出去散步了。直至2015年大年初六，因家里有了私家车，觉得特方便，我才真正去了苏州。毫不犹豫，直奔拙政园和留园，早就听闻，苏州是江南园林的代表。本来，我还一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心态，毕竟自己读大学时，就曾爬过苍莽的大山，穿越过浩瀚的森林，赤脚淌过山溪水，追过野鹿撵过狍子，好像单凭“林”字不足以打动我。但当我走进两座园林的时候，还是被惊讶到了。尤其拙政园，不愧是江南私家园林之首，山水林木挺立，亭台楼阁相依，俨然是修建在大地上的大字号盆景。据介绍，拙政园面积是留园的两倍之多，前者主要看水，后者主要看建筑和石头，但对于我这样似懂非懂的游客，沉浸其中，难分彼此，不过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啥是啥，各美其美。我有忘记名字的习惯，但这两个名字却刻在了脑中。将建拙政园当为政，这是大智若愚。留园则为留美景于人间。好名字很重要，跟写散文一样。可惜，现在印象有些模糊。
　　 这样算来，来沪近二十年，我勉强算是去苏州两次，但并未闲着，倒是有机会就努力地往远处跑，洛阳、厦门、柳州、广州、昆明、贵阳、伊犁……一路数下来，也是长长的一串。如不是考虑身体原因，西藏早就去了。对国外没啥兴趣，不然，不至于今天找护照还要翻箱倒柜。能抵住诗的诱惑，却抵不住远方的诱惑，还犯了舍近求远的毛病。
　　
　　 三
　　 一晃又十年过去。2025年的“五一”，看着旅游景区热闹非凡，我们终于心痒了。3日，和朋友驱车来到苏州的上方山。偶有点堵车，但到服务区小憩的时间却节省了，满打满算，一个小时到了，恍惚之间，像是去上海的公司里加班。巧的是公园正在举行2025年苏州花展，即“上方山百花节”。不巧的是，我们赶上了花节的尾声。那些昼开夜合的主角郁金香，高擎着的杯杯红粉春酿，已被来来往往的游客饮尽。只有那些五颜六色的绣球花堆砌的花墙，依然矗立在路旁，悬崖一般，展示着陡峭的美丽。这个画展，似在说明，苏州这座园林城市，花儿依然是森林公主。在这种森林公园，经常遇到道路抉择的问题，随时都在模拟人生，走不同的路，看到的风景自然不同，我们选了最好走的赏花步道，结果就错过了金光大佛和一段乾隆御道。错过前者不足惜，只遗憾没在这段御道上，留下自己的脚印。石湖，仿佛是一面硕大的镜子，依山平放，明摆着是给上方山梳妆用的。走在湖畔，看着摩托艇拖着充满气的大黄鸭在水面疾速飞驰，我们笑得一个比一个开心。鸭子游泳，暗中使劲，这种前行的方式，被眼前的娱乐运动顷刻颠覆了，那可是我们学生时代非常隐秘的一种学习技巧。
　　 今年伊始，我们三人不知犯了什么瘾，不顾冬天寒风是否凛冽，甚至连天气预报都不看，在深冬时节，相隔十天，去了两次苏州。像在阅读一本典籍，慢慢阅读几页后，忽然心急了，一时飞速地翻阅起来，不寻觅颜如玉，也不搜寻黄金屋，就想一下子要看遍书中所有的章节。这时，我相信了，眼睛其实比嘴更贪婪。第一次，我们最先来到了“吴中第一山”虎丘山。东坡说：“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绕着虎丘塔转了又转，何处觅得白虎虚影？下了山，方知这虎丘山就是一只蹲守在吴中历史中的白虎。直接走上山塘街，去七里山塘景区，三人想到一块了，放弃乘船，步行过去，难得和平的日子，有个“小长征”的机会。七里路，我们有信心征服它。路旁有蜿蜒的山塘河伴奏，就觉得这石板路也柔软起来。游人拉练似的，一拨拨你追我赶。那么多老屋及祠堂掠过，或大门紧闭，一语不发，或告示已做储备用地，敬请止步。那么些古码头，被河水轻轻拍着、安抚着，偶见几只游船驶过，仿佛从波峰浪谷间返回的古船，船上可站着乐天先生？这山塘河乃至山塘街就是他主持开凿的，他该回来看看。最感慨的是这一路赏读了“山塘诗词长廊”，这些诗词均与虎丘山和山塘河有关。白居易“云埋虎寺山藏色，月耀娃宫水放光”、韦应物“虎丘惬登眺，吴门怅踌躇”等等。好有文化的景区！中午，在七里山塘景区一家饭店，我们吃了一个套餐，186元，有肉有蛋有鱼有虾，满满一大盘我们喜欢的面拖蟹。性价比超高，没吃完，剩下了。最后，我们一致认为，我们吃了很久以来最内疚的一顿饭，担心饭店亏本。这样的食客可能不多，边吃饭边为饭店老板操心怎么赚钱。
　　 第二次，又是大年初六，去盘门景区和寒山寺。回看自己的出行轨迹，我还是比较喜欢这天出行的，年基本过完了，该为减肥而行动了。盘门，原为蟠门，意为盘曲、蟠龙之意，后被老百姓改为盘门，意思没变，只是字简化了，写起来方便。至今，河道依然迂回萦绕，仍见蟠龙的标志出现在城门上方。全国仅存的水陆并列城门，尽享“北观长城雄，南赏盘门秀”的美誉。当时，吴以龙来镇压越国，这让我这个属龙人，一身豪气。初春寒凉的风，河流般从胸膛穿过。我想说很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默默说了一句“我来了！”。逡巡在古城墙上，从垛口瞭望绿树掩映的苏州，一片祥和。恍惚觉得自己是来自2500年前的一个解甲归田的士兵，此刻，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一身轻松，满脸幸福。在景区附近的一家苏式面馆，为吃面排队一小时，吃上面，方觉值，我还是第一次吃到正宗的苏式面，一碗红汤古法大肉面，让我吃得酣畅淋漓。惊喜的是店内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场精彩的苏州评弹表演。两个年轻的女孩表演很投入，还用评弹曲调演唱了一首《绣金匾》，赢得阵阵掌声。时间关系，下午匆匆去了寒山寺和枫桥景区。但见天王殿、大雄宝殿等寺庙香烟缭绕，香客云一样涌来，又像钟声一样散去。在一座石拱桥北岸，和张继的坐像相逢，他没想到，一次枫桥夜泊，船走了，自己却就永远停泊在了岁月长河中。他的两只手被讨文运的人摸得发亮，我是俗人，也上前摸了摸，希望自己的文章越写越好。
　　
　　 四
　　 近期这么频繁的去苏州，因为喜欢，也确实因为近，到底还是沾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光，但总觉得意犹未尽。回沪途中，忽想起很多红楼人来自江南苏州，遂查阅，方知误解很深。大观园并不在苏州，只是曹先生的虚构，但我们的的确确去过《红楼梦》取材的地方，比如山塘街，比如拙政园，虽然苏州园林无法和红楼梦中场景一一对应，但苏州是我一个永远的梦，它美得也像梦。
　　 每年清明，申城去苏州的扫墓大军都浩浩荡荡，尤其许多老上海人，无需看风水，干脆将身后事托付给了苏州山水。无疑，他们将那里视作了天堂。苏州人聪慧，他们也仰望星空，但却脚踏实地，将一座天堂建在了吴中辽阔的大地上，令全国人民无不心向往之。上海借助天时地利，早在2013年10月，就将地铁11号线修到了昆山花桥，与苏州地铁11号线对接，铁轨跨省这样亲密接触，全国是第一条。因此，一时引起花桥购房热，我的同事抢得先机，买了一套新房。将上海市区的房子给儿子住，自己跑到花桥养老去了。他说，做个苏州的上海人，做个上海的苏州人，不亦乐乎！？
　　 这几次转过苏州，我终于明白，原来一提苏州，我老想起小家碧玉这个词，大错特错。现在的苏州，历经三十多年发展，已经是大家闺秀了。苏州常住人口1300余万人，江苏常住人口第一城，在全国排名11位，规模够大了。苏州是旅游名城，旅游经济发达，必然反哺其成为经济强市。无任何优惠政策加持，经济体量碾压绝大多数省会城市，地级市中的NO.1，全国城市中排名前六，是名副其实的超级经济强市。这里，首先源于苏州人民的发奋图强，努力拼搏，但也得益于紧邻上海的区位优势，得益于上海的辐射和协同驱动。远亲不如近邻，这种“近”，直接促使其地理上的概念转化成了令人惊叹的经济指标。目前，长三角一体化建设正在强力推进中，建于沪（金泽）、苏（吴江黎里）、浙（嘉善西塘/姚庄）四镇接壤处的国家级代表作“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水乡客厅”（简称“江南水乡客厅”）已经竣工。2025年已在这里举办了全球环境治理大会。籍此开篇，我们有理由期待，小到苏（苏州）沪，大到江（江苏）浙沪皖四地将把“近”的文章做得更加扣人心弦，直至做成鸿篇巨制。
　　 现在，上海人和苏州人乘高铁地铁往来两地上班，已不是什么新鲜事，铁轨的轰鸣声将谱写出一卷崭新的“双城记”。我还会去苏州，想去就去，说走就走，慢慢行，慢慢看，玩乐吃喝，怀古思今。要去多少次，我只能说上不封顶。真是三生有幸，生活在上海，其实离天堂很近，因为离苏州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