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自鸿蒙分判，山川毓粹；星枢垂曜，文曜钟灵。大唐定鼎开元，四海雍熙；蒲州孕此奇才，世称摩诘。本文曲之谪仙，兼乐星之下界，一身而擅三绝，千载独冠诗坛。少禀冰雪之姿，幼含丘壑之识，髫龄通丝竹之秘，弱冠擅翰墨之名。年十七作忆亲之章，乡思入纸，遍传河洛街巷；二十一登状元之榜，雁塔留题，声震长安帝京。白马踏杏园之芳，青衿凝廊庙之望，岐王倾盖相交，贵席聆其琵琶一曲；群儒敛衽相敬，京华慕其锦绣千行。一曲《郁轮袍》清音裂帛，弦振流云，林间禽鸟栖檐而和；数行少年句秀笔凌云，墨凝清气，海内骚客俯首而吟。
　　 及释褐授官，司掌太乐，辨宫商之舛漏，正雅颂之章程。古绘藏《霓裳》之谱，众工瞠目莫识；公一瞥而明指法，片言洞彻乐情。耳辨毫厘之韵，手调金石之声，庙堂礼乐，赖公以肃。奈何伶人私舞黄狮，祸起无端，罪归主吏。圣怒难回，一纸贬书出京；春雨如愁，匹马远赴济州。河朔风沙磨少年锐气，仓曹簿牍销往日风华。案堆尘卷，日日勘粮草之数；窗透寒飙，夜夜赋羁旅之伤。俗吏百般刁难，公不辩不嗔，静理繁务；孤馆一灯明灭，公自吟自遣，暗守初心。四年沦落，未改青云之志；千里上书，投诗相府张九龄。相君惜才力荐，丹诏重召还京，右拾遗持笏入殿，欲以直谏安邦。
　　 岂知天宝朝堂，李林甫植党营私，权门趋附成风，直士孤立无援。公屡陈时弊，疏章尽付沉湮；众劝依附权豪，正色坚辞不从。厌朱门之机巧，慕林壑之清幽，倾囊购宋氏旧墅，卜居蓝田辋川。华子冈、鹿柴、竹里馆次第营构，辛夷坞、欹湖、茱萸沜错落天成。半官半隐，朝趋凤阙理公务，暮返烟岚伴松筠；奉母礼佛，日临古刹诵维摩，静悟禅机洗俗尘。知己裴迪远来相伴，泛舟寻幽，踏雪论诗，烹茶对坐，共赏四时烟景；空山独坐，观云听泉，落花无言，尽融万境诗情。《山居秋暝》清澄如镜，《竹里馆》幽寂无尘，一字一句，皆涵空寂禅心；一草一木，尽写天然真意。诗中有画，绘风月于尺素；画中藏禅，寓寂灭于云烟。
　　 未几渔阳鼓震，禄山叛起，金阙倾颓，銮舆西狩。公染沉疴卧榻，无力追随翠辇；贼兵破城围宅，强掳至洛阳古寺。伪廷屡馈高爵华裳，威逼利诱，许一世荣华；公闭目不与交谈，吞药喑哑，守三尺忠肠。白刃抵颈而神色不动，囚居古院而心念唐廷。偶闻凝碧池头，逆贼设宴，乐工雷海青碎器哭君，惨罹极刑。公悲恸填胸，隐拾炭笔，于断壁挥成哀章：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墨痕凝泪，写尽山河破碎之痛；寸心向日，昭显孤臣不二之忠。
　　 洎王师收复两京，清算伪署僚臣，公以羁囚下狱，朝野多有疑议。其弟王缙，平叛有功，愿辞爵产以赎兄身。肃宗览壁间题句，深悯其忠，特赦其罪，复拜尚书右丞。历经离乱死生，公早已看淡浮名荣利，辞官归辋川旧庐，永绝尘朝纷扰。日日清源寺焚香打坐，参透浮生虚幻；时时山水间铺纸挥毫，写尽天地清宁。
　　 公之绘事，开千古文人画宗。厌丹青重彩繁丽，独创水墨淡渲风神。淡墨勾远山缥缈，留白作长空烟雪，皴擦写石骨嶙峋，点染绘竹木疏匀。不务形似雕琢，唯求意境空灵，一卷《辋川图》出，万象灵气绕于宣上；四方名士登门，尽叹笔墨直通神明。乡邻求画，不吝寸楮，绘田舍则家宅安康，写童叟则阖家和顺；公卿购摹，不惜千金，悬堂中则心宁俗消，对卷时如身入山林。后世董其昌定论，南宗山水肇自右丞，千载丹青，皆循其写意留白之法，永为画苑师表。
　　 公之音律，冠绝盛唐古今。凡丝竹管磬，过目即能操弄；古曲遗声，入耳便可谱存。少年琵琶一曲，惊动王侯满座；宦署辨画知乐，折服众乐伶人。闲居辋川，以泉声为调，以鸟鸣为腔，自谱清曲赠予乡邻，田间传唱，解疲消愁，万物闻声皆相和鸣。奈何诗名掩其乐技，后世多知其山水篇章，鲜晓其通神律吕之能。
　　 公之诗章，世尊“诗佛”，与太白、少陵鼎峙盛唐。早年意气疏朗，写少年登科、京华宴游之盛；中年羁旅沉郁，抒贬谪孤寒、宦途失意之怀；晚年禅寂冲淡，融空山落照、流水落花之悟。无雕琢艰涩之辞，有天然澄澈之韵，景中藏理，句里含空，明月清泉皆为禅语，寒林孤石尽是道心。五言短制，寥寥二十字而意境无穷；山水长篇，洋洋数百言而清韵不绝。上承陶谢隐逸文脉，下启宋元清雅诗风，千百年后，凡咏山水、言禅寂者，无不取法摩诘。
　　 观其一生行迹，廿一魁首，一朝遭贬，半世隐沦，乱世守节，晚岁归禅。才兼诗、画、乐三绝，品具忠、清、淡三德。不媚权贵，不恋浮荣，不以才高骄世，不以困顿怨天。处庙堂则尽臣之忠，居林泉则得己之安，逢祸难则持士之节，伴山水则悟佛之空。以一支柔毫，写尽大唐风月；以一片禅心，渡脱俗世悲欢。
　　 嗟夫！大唐三百载，才人如过江之鲫，然能融诗、书、画、乐、禅于一身，风骨、才情、德行共传不朽者，唯王摩诘一人而已。辋川烟水至今长在，卷中笔墨万古留香，弦音虽歇，诗卷长存，丹青未朽，禅意恒存。后之览者，展其诗文、观其画卷、闻其旧事，当知此公乃华夏文脉里不染尘滓、独抱清光之一座丰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