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我的另一位父亲(散文)
端午节当天,去岳父母家送节礼。美酒佳肴上桌,一家人落座,品茶畅饮闲聊。推杯换盏间,酒精起了作用,妻弟话多起来,不停地向我们说着岳父的不易。
“咱爸这腿,你看看,我一个亲儿子看着都害怕。唉……以前手里紧,我说给他去医院看一看,他不去,现在手里富裕了,说给他去看一看,他还是不肯。”
岳父双腿静脉曲张严重,血管盘根错节,像一窝缠绕在一起的蚯蚓,确实让人看得头皮发麻。我们都曾劝过他,去医院做个小手术不会受太大罪,他总以二姑做手术不成功为由拒绝。
岳父很执拗,他决定的事很难有人撼动。但岳父的执拗里藏着一个男人的担当,一个父亲的慈爱,一个儿子的孝顺。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平日不善言辞的妻弟,说着岳父腿疾往事,言语里满是孝顺与愧疚。“咱爸这腿病都是年轻那会儿落下的,咱家姊妹多,常饿肚子,咱爸为能多挣一点钱,不舍得买靴子,初冬时分,光着腿在齐膝的冰水里割芦苇。”
曹庄村东曾是大片芦苇荡,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芦苇荡北侧是聊城通韩集的要道,路过行人无不对这片芦苇荡忌惮三分。据附近村民说,没有熟人领路,进去后很难出来。这片芦苇荡养活了周围村民。每年秋后附近村民都来芦苇荡割芦苇,打苇簸卖了换些生活费。秋后水并不凉,大片芦苇荡得割一阵子呢,割着割着,天越来越冷,水越来越凉。不知岳父是“温水煮蛤蟆习惯了。”还是为生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这样,长时间泡在冷水里,又加上平日里“干活不要命”的习惯,导致腿疾越来越严重。
岳父和我父亲年龄相当,属狗,马上七十岁的人了。兄弟俩有很多共同点,都是家中老大,下面姊妹兄弟也多。父亲下面有一个兄弟,三个妹妹,岳父下面有两个兄弟,四个妹妹。父亲年纪轻轻就去了砖窑烧窑,以补贴家用。岳父从十三四岁开始,就去河东驮地瓜片子养活这一家人。妻常说:“我爷爷是个愚人,只会在家里种那点地,闲了就提着鸟笼去遛鸟,连个自行车胎都补不了,咱爸养活了一大家子。”
岳父跟我讲过去河东驮地瓜片子的往事。河东就是现在的平阴,河东,黄河以东。从曹庄村到平阴县来回大概得有六七十公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骑着破自行车,车后架上装着二百多斤地瓜片,可想其累。村民怕累赘都不愿带一个孩子去,为此,岳父第一次去是偷偷跟在人家后边。驮回来的地瓜片子弄出一些让家里人吃,其余的去卖掉。十几岁的孩子去菏泽贩羊,每次用自行车驮六只,去衡水驮猪一次三只。骑车子去德州平原送苇簸。这些年里,岳父是家里的支柱,即便成了家,也一直帮奶奶把姊妹几个养大,不管做什么小买卖,挣来的钱都交给奶奶。后来还给二叔娶了媳妇,三叔娶媳妇时,他不顾岳母反对,坚持杀了家里养了一年的猪,给三叔作酒席之用。几位姑姑不管谁家有需要,岳父定当全力以赴。
我一直认为,长兄如父,在岳父身上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父亲勤劳能干,不惜力气,干起活来不要命,被村里人戏称“铁人”,这个称号用在岳父身上更为贴切。父亲结婚较晚,育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而岳父结婚早,育有三女二男且五个孩子都是八零后,姊妹间相差两年。八十年代的农村,日子艰难,加上“三不管”地界,政策落实不到位,连土地也不给力,常常辛苦一大年,打不了多少粮食。孩子多生活过得很是拮据,挨饿是家常便饭。
妻弟有一次饿得爬都爬不动,后来养成了偷藏食物的习惯,像只小老鼠,一旦有吃的,藏得到处都是。岳母每说到这里,眼里总闪过一丝泪影。几个孩子都知道,一直以来,岳父从未吃过饱饭。这个习惯至今未改,它已深植于骨。如今,每次吃饭我们都不停地劝岳父少喝酒,多吃菜。不管怎么劝,他都不动筷,常常一顿饭下来,只吃几个花生米。岳父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大人吃不吃无所谓,一定要让孩子吃。”
听姊妹几个说,从小到大,只要孩子们喜欢吃的东西岳父从不沾嘴,孩子们剩下的,他才会尝一尝。每次来岳父家,鸡鸭鱼肉摆一大桌子,岳父会让孩子们先吃一轮,然后大人才吃。吃饭时,岳父喜欢让我坐在他旁边,不停地对我说:“小齐,你快点吃,不然这么多东西都瞎掉了,你是知道的,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见我吃过几次肉?”
岳父每一次催促,不仅让我心头暖暖的还泛着阵阵酸楚。我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的习惯,更知道他为什么不吃?姐妹几个为让岳父多吃一些,会强行把菜推到他跟前,夹到他嘴边说:“爸,你尝尝,这个不好吃,孩子们都不爱吃。”
岳父边躲边笑道:“哼,你们还想糊弄我哩!我也不愿吃。”看这招无效,我们会让孩子们夹起一块肉,强行塞到他嘴里。这时,岳父虽有躲的意图,但还是张开了嘴,边嚼边说:“嗯嗯,俺妮儿给得好吃,俺小给得也好吃。好吃,你们快点也吃。”
岳父在我心里一直是硬汉形象的存在。听妻说,岳父以前出门从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不管待多长时间,硬饿着肚子回来,就为省下饭钱。岳父从打年轻起从没吃过药,有病都是硬扛。听他说,有一次得病发烧,因没钱医治只靠岳母往嘴角灌点水硬扛了七天“死里逃生”,或许熬出抗体,后来还真就没感冒过。用岳父的话说,“人就是命,不该你走,你走不了。”
记得第一次和岳父见面,我们两个几乎无话,甚至好几年里,我们说话次数都能数清。妻不仅勤劳贤惠而且长得漂亮,是十里八乡少见的美人,而我放到男人堆里,算不上出色,也难怪岳父看不上。转眼间,和妻已认识近二十年,这些年来,岳父对我态度有了天壤之别。每次走亲,岳父不仅在餐桌上不停地劝我吃这吃那,而且在我们临走时,还会给我们拿上很多蔬菜瓜果。我偶尔说想要什么东西,岳父定会悄悄提前给我备好。我常对岳母说,“妈,怎么我一来跟鬼子进村似的,回回实行“三光”政策。”
订婚前,我和妻约好,双方父母都叫爸妈。起初,我常常一声“爸”刚到嘴边就没了声。如今,我会大声地喊一句“爸,忙呢!”,岳父定会满脸笑容地应一声,“来了,小齐,快进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