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旧怨随风散(散文)
若不是去参加朋友儿子的婚礼,南嫣与李斌这辈子或许再难相遇。两人相距四百多公里,当年一别,便如隔天涯。三十多年来,南嫣时常想起李斌,随着年岁渐长,渐渐心生几分愧疚。
南嫣偶尔也会揣测,李斌是否恨过自己。若是有恨,也是理所当然。彼时她年轻气盛,凡事较真,一点委屈都难以容忍。换作如今,当年视为天大的事,回头看不过鸡毛蒜皮,不值一提。她总想着找机会跟李斌道一句歉,却始终无缘相见。
没想到,这次重逢,既是偶然也是必然。李斌作为南嫣朋友的老同事,前来出席晚辈婚宴,只是宴席不在二人从前工作的场区,而是在两百多公里外的一座小城。那天,两人从不同方向长途赴同一场婚宴。席间,南嫣来回扫视满桌宾客,始终没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待到宴席结束,宾客纷纷离场,她一抬头,出其不意地看见李斌迎面走来,身旁同行的女子,想来便是他的妻子。
瞥见他的刹那,南嫣心头骤然一紧,复又强压慌乱,恢复平静。李斌上前同南嫣身边一位熟人寒暄,突如其来的相遇令她手足无措,上前搭话或是装作不识,似乎都不合时宜。她只好假意和旁边的人闲谈,眼角却斜着悄悄打量:年过半百的他,身影发福却依旧高大硬朗,岁月刻下的皱纹和眉眼间,仍留着年轻时的轮廓,所以她才一眼认出。
李斌与人交谈时,目光无意间扫向南嫣,两人视线猝然相撞,又不约而同迅速移开。返程路上,南嫣心里暗自琢磨:他是否认出了我?
归途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往事随之一幕幕涌上南嫣的心头。那时二十出头的他俩,在同一片林区场部工作。李斌在派出所,南嫣在场区学校;他住二楼,她住三楼,宿舍上下对齐,趴在护栏上,抬头低眉间便能闲聊。
场区年轻人不少,每日三餐,大伙儿在食堂打了饭,就坐在篮球场边吃饭边说笑。天气暖和的徬晚,李斌常会到三楼,和宿舍几位单身姑娘坐在南嫣门前的阳台闲谈。彼时姑娘们爱织手工毛衣,李斌总乐意帮忙架线、缠毛线。他家住在林区总部,每逢周末回家,总会捎来好吃的东西给她们。李斌衣服扣子脱落,便找南嫣帮忙缝补;场区发放米面油之类福利,只要她开口,李斌总会主动帮忙扛回宿舍;偶尔她出门忘带钥匙,他还会拆下门上玻璃,替她开门。二人相处和睦,始终只是纯粹的同事,并无多余情愫。
可一场误会,彻底斩断了往来,从此二人视同陌路。
那年夏日某个晚上,看完电影回去,南嫣沉沉睡去。梦中,室外细碎的挠门声将她惊醒。恐慌地凝神细听,不像是风吹门窗的响动,倒像是谁用指甲轻刮门板。难道是林里野物进了场区?她宿舍可是紧靠楼梯口的,若遇危险,第一个就该是她。她越想越是心儿狂跳不止。为着壮胆,她摸起床头空盐水瓶,朝着房门狠狠砸去,玻璃碎裂的声响在静夜格外刺耳,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道渐行渐远。
南嫣稳住心绪,拧开床头灯,正要琢磨方才是谁作祟,抬眼间目光触到房门,瞬间惊恐大怒:门头玻璃外,竟露出李斌的脑袋,面色涨红,神情恍惚。往日斯文内敛的少年,怎会做出如此逾矩的举动?南嫣不顾往日情分,指着他厉声斥责。李斌沉默退开,低声嘟囔几句,转身走向后院。
南嫣悄悄掀开背窗帘子一角张望,见他走到后院招待所,挨个敲击房门。她百思不解,躺在床上彻夜难眠,满心愤懑,盘算天亮后一定要讨回公道。
天刚亮,南嫣便找同事讲明前因后果,托对方代向校长请假,匆匆赶车前往林区局机关公安局,向局长反映情况。
局长听完她的诉说,只轻描淡写说是寻常小事。南嫣当即心头火起:“若是您女儿半夜受这样的惊吓,您还会觉得无关紧要吗?”见她态度坚决,局长只好安抚,承诺派人到场区调查。
等她回到场部,竟然发觉身边人都用异样眼光打量自己,更有年轻同事私下议论,说她刻意告状。没过多久,公安局派人到场区走访,组长带着队员到南嫣宿舍做笔录,除了在门板上找见几道攀爬留下的鞋印,再无其他线索。组长半开玩笑说,李斌大抵是对她心生好感,才会深夜过来。南嫣听了更是恼怒:“我早有对象,何来谈情一说?”后续调查查明,李斌当晚醉酒,才做出有失分寸的举动。
事后李斌专程到学校找南嫣,面露愧色,坦言局长为人秉公,自己恐怕难逃处分,恳请她谅解。南嫣胸中怨气难平,半点不肯退让。在她看来,对方深夜惊扰自己,是极大的冒犯,接受处罚理所应当。
学校一位年长老师劝她,李斌并未做出真正出格之事,大可私下斥责一番解气,闹到局里,小事反倒酿成风波。可南嫣心意已决,自此再也不和李斌搭一句话,路上偶遇,也形同陌生人。
最终,南嫣如愿,李斌被调往其他场区。没过多久,南嫣也调回原籍,二人曾经的交集,就此尘封在漫长岁月里。
年岁渐长,南嫣时常回望这段往事。偶然听闻,李斌调离后人生一路坎坷,心底愧疚便愈发浓重。她总觉得,当年自己一时冲动,断了对方前路,也由此明白,待人处事不可赶尽杀绝,凡事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是太年轻心性执拗,丁点小事都耿耿于怀;若是放到现在,她定会大度释怀,不会逼得对方无路可走。
后来她打听到,李斌的微信号便是手机号,她存下号码,几次发送好友申请,想要郑重致歉,对方却始终未通过。她暗自猜想,或许是他不愿结交陌生人,亦或是心中仍存芥蒂,不肯原谅自己。几番申请无果后,南嫣反倒慢慢释然,不再执着于道歉一事。
这场婚宴途中的偶遇,两人行同路人,陌生疏离的距离,反倒让南嫣彻底放下心结。当年的嫌隙、多年的愧疚,在此刻尽数翻篇,随风散去。
道一声辛苦,问一声夏安,说一声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