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心灵】饲养场轶事(小说) ——山乡少年行系列小说
岁月漫过乡野,往事留在山里。那些喂过的耕牛,守过的夜晚,还都在时光里储存着,慢慢长成了心底最温暖的星光……
题记
一
距离生产队的饲养场越近,猪的叫声就越响,听得出,那些猪的讨食声透着深深的怨气甚至充满愤怒了。
林志勇二人赶紧加快了脚步。
推开饲养场的大门走进院子,一头牛的身影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这就是那头跟老农一起摔下山岩的牛。当时人们只顾上救人了,把这牛往饲养场里一放,就赶紧离去。那牛就自己在院中待着。而其他有耕作任务的牛收工后,应该是队长开门把它们放回圈里的。牛好办,给一些谷草就能填饱肚子,但猪却是要吃熟食的。
此刻,林志勇赶紧把马灯提得高高的,先查看起牛的伤情来。这一看就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牛的右腿上有一条很长的伤口,皮都翻了起来,血肉模糊,看着就那么瘆人。
“明杰,你把小药箱给我递过来,我给牛消下毒。”
张明杰赶紧把小药箱递过去。但把消毒酒精拿出来,才发现那一小瓶酒精已所剩不多了。酒精是从家里带来的,这一年又先后用了几次。那牛的伤口没有半尺也有四寸,且皮都翻起了,一看就知道伤得不轻,就那点酒精,连伤口都打不湿。“看来,只有去请兽医了。”林志勇说道。
张明杰看了牛的伤,也说:“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伤口这么长,要是发炎就麻烦了。”
“我只知道大队的刘兽医住在四队,具体在哪却不知道。”
“我知道呀,我知道他的住处,那人待人还可以,对工作也很负责。我就跑一趟吧。”
“可这路不太好走哟!”
“没事,临出门时,我拿了把电筒。”张明杰从裤包中把电筒掏出来,摁亮一试,还很亮,就紧了紧鞋带,赶紧朝兽医家赶去。
夜风很大,待圆的月洒下清冷的光。林志勇见院中堆着不少的红苕藤,忙拿了些给猪,让它们先吃着,赶紧点火煮起猪食来。也难怪猪会这么大声地叫,放在锅里的碎红苕藤应该是它们今天的第一餐吧?结果猪们还没吃上,饲养员就摔伤了。这样看来,猪都饿了一天了。林志勇不敢怠慢,马上把火点了起来。
那些生红苕藤还真堵住了猪的嘴,猪都大口吃着。圈舍里响起了猪们叭叽嘴的声音。
趁着锅里的猪食煮着,林志勇提着马灯查看了下牛圈,见卫生还没打扫,几头牛就站在牛粪中,把个圈舍踩得肮脏不堪。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见灶前放着几块大树根,就把它们加在了灶膛里,让它们自行燃着,自己则进了就近的一个牛栏,铲起那些牛粪来。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女生忙完了知青点的活也赶了过来,还带来了林志勇的被褥。林志勇赶紧说道:“白雪,快帮我看一下火,那猪食还得再煮一会儿。”
“怎么就你一人?张明杰呢?”刘敏问道,“莫不是嘴上说得好,跑一边耍去了?”
“明杰去四队请兽医去了。大黄的伤口太长了,怕它感染。”林志勇答道。
“哦,这还差不多。”
有了女生的支援,林志勇就可以安心打扫卫生了。
几头牛不知是不是受了惊,一个晚上都没安心吃草。林志勇打扫了圈舍后,赶紧挨着一一查看,猛地想起老农是牵牛去喝水时摔伤的,估计这些牛今天还没喝成水,都渴着,忙走到了院中。他见饲养场的那口大水缸中也没多少水了,就打算去井里挑几担回来。饲养场靠墙的那里有个长长的石槽,正好用来饮牛。外面正黑着,想起今天人摔牛伤的事,实在不敢让牛在大晚上去那小池塘喝水了,再说,井水要卫生得多,还是人辛苦下吧。当即操起水桶朝外走去。
白雪这边的猪食煮得差不多了,见林志勇要去担水,怕他看不清路,就把马灯提上要给他照明。圈里只点着这一盏灯,刘敏怕黑也要跟着去。林志勇说:“算了,你们就留在这里吧,等猪食晾凉了好喂猪。那井不远,是一条石板路,月亮又大,我也不担好多,够牛喝就行。”
两位女生一听,觉得他说得在理,就答应留下了。白雪再三叮嘱:“慢点都行,千万莫摔跤!”见他的身影隐进了月色中,这才一边把猪食从锅中舀到桶中晾着,边盯着去井边的路。她虽然没喂过猪,却在社员家里看过,知道刚才煮熟的猪食不能直接倒给猪吃,就趁着这个空档接着打扫起卫生来。
此时,林志勇的第一担水也挑回来了,他见那个石槽还干净,就把水倒了进去,一连担了三担水,把石槽装满后,这才把牛牵出来喝水。牛果然是渴了,一阵痛饮之后,慢慢恢复了往常的活力,开始吃起草来。为了安抚它们,林志勇又给每头牛加了一大把新鲜的红苕藤。
且说三人正忙着,就见张明杰终于把大队的兽医请来了。而此刻,林志勇也把饲养场原本的灯点上,不用争着用灯了。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兽医给受伤的那头牛的伤口进行了清创,把血和泥沙冲洗干净,又做了缝合处理,还留下了预防感染的药。
问明用法用量后,林志勇把药兑在了水桶中,提到牛的面前。这牛也是渴坏了,见到清凉的井水,低头就是一阵真正的牛饮,把一桶水喝得一点都不剩。
兽医又观察了一阵牛的状况,见问题不大,打算回家了,张明杰这才将他送了回去。
两个女生仔细检查了饲养场操作间那张用于值班的床,尽管都擦拭整理了,但两人还是觉得公用被褥脏了些,当即把它们拆了,打算带回知青点去洗。怕这个山腰晚上太冷,又从院中的稻草垛上抽了好多今年的新稻草,在床上铺了厚厚一层。
夜深了,山风在圈舍外发出持续的轻啸。把两位女生送出饲养场,远远地看着她们走到知青小屋那边,林志勇这才关了饲养场的大门,把挂在饲养场圈舍中的马灯拧到最小,躺在了散发着稻草香味的床上。
二
一大早,林志勇就把饲养场的那口大缸用清凉的井水装满了,又去打扫圈舍里的卫生。
阳光透过石墙高处的几个小窗射了进来,在室内形成了生动的光柱,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给清冷的圈里增添了几分暖意。圈舍很宽,分成了两面,中间是宽约两米的通道。靠外的一面是耕牛的住所,而里面就是那些种猪的圈栏了。猪不算多,连着那头种公猪在内才五头,都是用来繁殖小猪的。队里繁殖的小猪品相好,又都是耐粗饲的本地黑猪,除了个头小一些外,优点很多。每窝小猪都是一满月都被买走了。买这些猪苗的有本队的社员,更多还是其他队的。可以说已经名声在外了。育肥猪还没开始养,有三个圈都空着。队里早就想养上些育肥猪了,一来可以多积些肥,二来也能出售肥猪,增加点收益。就算年底杀年猪也好呀,到时候给各家分上几斤肉,让生产队也更有凝聚力。但之前的饲养员岁数大了,身体又不好,队里也不便提出更高的要求,现在由年轻人来接替就好办多了。虽然知青迟早要离开,但在他们走前多做点事,应该是可以的。之前队长曾经从侧面提过此事,林志勇也提过些建议,比如可以多留些红苕藤搞青贮饲料,他之前在北方打工学过一些青贮技术,正好能派上用场,让牲口在冬天都有高营养的饲料吃等,这也是生产队终于把饲养场交给了知青点打理的重要原因。现在生产队终于要养育肥猪了,且一喂就是好些头,想想这事是从自己手里开始的,林志勇还是觉出了自豪。他看着那头快要生产的母猪,肚子大得都要拖到地上了,心里祈祷着它能趁着这几天天好,早点生产。
林志勇打算把场里的事理顺后就着手进行青贮饲料的试验,这样满山遍野的红苕藤就有了更好的用处。
又打扫完了一头牛的圈栏,直起身小憩时,却见白雪提着竹篮来到了这里。篮子里装着几个杂合面的馒头,用块白布盖着,正冒着缕缕热气,还有一大茶缸的苞谷糊,还特地在泡萝卜上淋了点清油。和刘敏对张明杰有好感一样,白雪对林志勇也有好感,只是成天忙着干活,没有得空表达罢了。但这样也行,就等着水到渠成那一天好了。
“先吃饭吧,太阳都升这么高了,早就饿了吧?”白雪将早饭在操作间的桌上摆了出来,来到圈舍里,对正在忙碌的林志勇说。圈舍里弥漫着干草和鲜红苕藤混合的气味,被阳光晒得有些暖烘烘的。
林志勇笑道:“这刚一接手,的确有些忙。特别是那些猪,今天上午这一餐还得早一点煮,晚了又要叫了。你看那头猪,肚子大得行动都不便了。很快就要‘添猪进口’。怎么样,知青点余下的红苕还要切几天哈?”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余下的再有两个晚上就能切完。”
“可坡上每天还要挖呀,看来,我们手中的刀还停不下来。”
“粮食多才好呀,天天从早切到晚都行!怕的是分不到红苕。”
“这倒是哟。我这里再忙上今天一天就理顺了,今天晚上就能回知青点一起忙下我们的事。”林志勇边吃着杂合面的馒头边说。
“哦,你现在主要精力放在了饲养场,我们三人也分了下工,我和刘敏轮班来这里做事,张明杰就以在队里出工为主了。这样两边的事都兼顾。”
“这办法好,明杰愿意么?”
“愿意呀,这还是他主动提出的呢。”白雪见林志勇吃了早餐,赶紧收拾起桌子来。
林志勇笑笑说:“你呀,就是手眼快。那中午的饭就只能由他们两人煮了。”
“我把中午的粥都熬了,如果我们这儿走得开,就回知青点去吃,也就热一热的事,比社员家快。吃了饭还能洗出两筐红苕来呢!”
林志勇见她想得这么周到,放下了心来,又拿铁铲继续打扫剩下的那个圈舍。他将牲口的排泄物从出粪口推出去,让它们掉落在坎下的坑里。牛粪会在那里堆积完成自然发酵,成为上好的肥料。
今天是个晴天,社员们都抓紧时间挖着红苕,以便腾出土来把小麦种下去。
牛也得不到闲,除了前几天受伤的那头了黄牛,其余的几头牛都被社员牵走了,去翻山上的坡地。
猪又有些躁动不安了,好在白雪在林志勇打扫卫生的当口已经把猪食煮了,此刻在大铁锅里搅动着,将糠麸和红苕与红苕藤混匀。蒸汽从锅中升腾了起来,散发着红苕的甜和藤蔓的鲜。把它们全舀在两个转运桶中,锅里也留些,以便温度降下来,等不烫了就可以让猪吃了。
两人检查了留守在场的那头牛的伤处,还好,缝合处没见渗血,也没有感染发炎的现象。林志勇还是给它兑了药,用温水调了,让它喝了下去,还特地给它添了鲜苕藤和几个洗去泥沙的红苕,就权当补充营养了。
时间按照自己的频率,不紧不慢地走着,当太阳移到头顶,两人不光把饲养场收拾得井井有条,还把猪的第二餐的原料备齐,只等到时开煮了。
队里还没收工,社员将会干到接近下午两点才会各回各家,去做怎么也做不完的家务活。
白雪也趁这个空档回到知青点,装了一大背篼红苕去井台边清洗,为晚上的忙碌作着准备。
林志勇却不能走,他得抓紧时间去挑水,把石槽装满,等着牛儿的回归。还有那头母猪,已经开始整理起垫草来,它用自己的长鼻子把草往角落拱,可就是铺不好。林志勇笑着,把它往一边推,给它在平常睡觉的地方铺上了厚厚的垫草。猪在上里卧了拿儿,又起来走着,哼哼着。这怕是要生了吧?林志勇想道,嗯,我得在这里看着,千万莫出事。
果然,也就过了一个多小时,种猪开始了生产。林志勇拿起个旧毛巾,赶紧跳进了圈中,一只只地给小猪擦去羊水,放在猪妈妈温暖的怀里。数了数,整整十只。
三
忙碌还在继续着,饲养场的事情似乎永远也做不完。与此同时,生产队的活儿也繁忙异常。地里的红苕要挖回来,坡地的麦子要种下去。还有家里,那么多的鲜红苕要处理。这个时节,每个山民的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催促着自己跑快一点,做多一些。随着时间的推移,社员们每家都积攒了百斤以上的红苕淀粉,这些淀粉是他们的宝贵财富,不少人家就开始背到乡场上卖了。
十里不同俗。在这山里,并不是所有的生产队都出产这么多的红苕,就是有红苕出产,处理红苕的方法也有多种。一些田多地少的生产队,收获的红苕仅够鲜吃。
红苕淀粉的吃法就有很多样了,它还是当地名食滑肉的主要食材,这就让队里社员自制的红苕淀粉大受欢迎,卖价也可观。如果再算上供销社也要收购一些质量好的红苕淀粉,带着山野气息的红苕淀粉不愁换不成现钱。或许这就是社员花这么大的工夫推红苕粉的原因所在。
知青点的两个女生也试着背了些红苕干和红苕粉去场上,同样也卖出了不错的价格。这让两个女生很是兴奋。下乡一年多了,到场上都是花钱买东西,今天居然能挣些钱了。两人采购了知青点急需煤油、盐巴等物品。白雪提议给每人添一双厚实的线袜。眼看就要入冬了,这山里的冬天出奇的冷,北风吹得要割下人的耳朵,缺少棉鞋的知青只有解放鞋和半腰的筒靴,冬天常冻得双脚跳,把鞋里的稻草铺厚一点,再加穿双厚袜子也很有必要。
张明杰的手上爱生冻疮,从读书时就这样,去年在山里那手肿得像泡粑一样,开得很深的裂口里带着丝丝血迹,看着就让人心头紧紧的。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基本上不换衣服,少沾冷水,以减轻冻疮的痛苦,然而那冬天的痼疾仍然会找上门。好在生活在知青点,点长林志勇每次洗衣服都把他的洗了,两个女生也帮他洗过。后来这事就由刘敏承包了下来。她还常常贬他,总说他不爱干净,衣服都穿得油光光了也不换,硬还是个“大老脏”。两人为这也经常争个你来我往。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两人有多大仇似的。其实,个中的缘由知青点的伙伴都清楚。久而久之,“欢喜冤家”的名号就落在了两人身上。而他们也都默认了。
文笔细腻,氛围营造极佳。 题记以“岁月漫过乡野”起笔,寥寥数语便奠定了温暖怀旧的基调。正文开头对猪群“讨食声透着深深的怨气”的拟人化描写,生动传神,极具听觉画面感,瞬间将读者拉回了那个物质匮乏却充满生命力的年代。
切入点巧妙,以小见大。 小说避开了宏大叙事,选择“老饲养员摔下山岩,知青临危受命”这一具体事件作为切口。通过那头被遗忘在院中的牛这一细节,自然地完成了新旧力量的交接,让“林志勇”等人的担当在具体的困境中得以凸显。
立意温情,致敬青春。 在特殊的知青背景下,作者没有过多渲染苦难,而是着力挖掘山乡少年在艰苦劳作中磨砺出的坚韧与质朴。这不仅是一段关于饲养场的往事记录,更是一曲致敬那段纯真、滚烫且扎根土地的青春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