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馓子,悠悠香飘千万里(散文)
也不知为什么,一提起馓子,我就会闻到缕缕的馓香,直抵我的胃腑,更是让我会情不自禁的想起三姥爷。三姥爷就在县城的一个小摊位上,专门就做馓子。每次姥姥带我去赶集,总是要去他的摊位上买上一斤半斤的馓子。
无论谁来买馓子,三姥爷都很亲切,就好似早就认识一样。边聊着家长里短,边撑着馓子。一卷纸绳悬在半空,一个秤也悬着,来人要馓子。三老爷就问要多少,要多的他就多拿几盘馓子,少的就少拿几卷,秤总是高高的。一般都是一秤准,上下不差几两的。称好了馓子放在纸包里包起来,然后就用纸绳把馓子捆好,留个活扣,提着。来人就满意的跟三姥爷打一声招呼:“老板,忙着哈,我回了。”三姥爷就摆摆手,说再来再来。说起馓子还有许多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在姥姥家听的,夜晚,姥爷泡好了茶,有许多的姥姥和姥爷来我姥姥家喝茶,吃馓子。边饮着茶,边吃着馓子,也就讲起馓子的故事来了。五姥爷先说:“这馓子啊,《齐民要术》中郑重收录了这道千年古食,将其归为膏环细环饼。书中呢还详细的记载着它怎么做。”刚说到这里,四姥爷就说:“无非就是米面柔和蜜水,揉制成柔软面团。捏成长条,取绕成环,再入油炸,炸得脆美绝伦呐。”
“你怎么这样的熟悉啊?”姥姥问了一句。“三儿告诉我的。”四姥爷回了句。
“啊,是三啊,那不是你三哥吗?还三三的叫着。”
大家说着,笑着。五姥爷说:“那是古人,看见它盘绕交织的纹路形状,就好像女子腕间的环钏,便赋予它环饼的雅称。”五姥爷饮着茶就来了这样一句。姥爷说:“其实唐风宋韵里,馓子依旧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常客,褪去了祭祀的庄重,多了人间闲事与登高逸趣。”
于是姥爷们你一句他一句说起晚唐的事来:晚唐诗人李群玉登高望远,秋日宴集,看见案上有精致的点心,挥笔就写下了黄花罗具装奠,食醋茱萸、重阳菊、黄茱萸缀枝一盘装具点缀清秋景致,让佳节更具形象。
每次几个姥爷们聊着馓子,喝着茶,不由自主的就聊到了三姥爷。因为三姥爷就炸馓子,而且三姥爷的馓子做的最地道。已经在小城早就打开了销路。
那么三姥爷是哪一年开始炸的馓子呢?那一天,五姥姥问了一句。姥姥说:“这我记得最清楚,就是三儿走的那年。”姥姥说的三儿指的就是我的三姥姥,也就是三姥爷的老伴儿。我早听说过三姥姥那一年生我的坤舅舅,没想到遇上了难产。原本三姥姥身体就不好,她患有先天性的病症,再遇上难产就更麻烦了。三姥姥住了院,急需要钱,又是输血,又是急救。就在三姥爷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好时,全村的人都给三姥爷集资。后来外村的人,还有根本就不相识的人,都给三姥姥集资。救三姥姥和坤舅,就这样三姥姥和坤舅得救了。可是三姥姥的身体却一直不好,没有几年三姥姥还是去了。然而三姥姥却很知足,自己必定多活了好几年,用奶水奶了大了坤舅舅。她临走嘱咐三姥爷一定要报答乡亲们,不是乡乡亲们的钱的集资,她可能就没有这几年的日子了。三姥姥非常的满足,含着微笑她走了。
三姥爷自那起就开始在县城里支起了摊子炸馓子了。这一炸就是好几十年,三姥爷的生意越做越好,可是三姥爷非常对自己却非常苛刻。他自己穿的衣服,整年就是那几身。尤其是他炸馓子,天天就穿着他那件洗了白的,好似满处都有。麻花似的衣衫,他也不吃,他也没见他吃好的,穿也没见他穿好的。何况他不吸烟也不喝酒,甚至茶也很少喝。除非是他回了村里才买上几两茶,有时拿着来到我姥姥家,与这些姥爷姥姥们一起饮个茶。这样的时候也很少,因为他整年在县城里边炸馓子,很少有时间休息,更少有时间饮茶了。坤舅舅已经成家立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过得也挺好,根本也不需要三姥爷的钱。
三姥爷自己一个单身汉,那他的钱花到哪去了呢?有时候我的几个姥姥姥爷在我家里喝茶,就会说起这件事。大家都猜不透三姥爷的钱到底哪里去了。而且非常的抠门,对自己,对对他的儿孙也是抠门的要命。五姥姥说:“别是三哥养着个小的吧?”五姥爷说:“净瞎扯,三哥没那个爱好。”
姥姥说:“可不是嘛,你三哥的心底只有三嫂,再谁也没有。这谁都说不出别的来。”
可是他的钱总有个去处啊。姥姥姥爷们议论纷纷:他炸馓子一年也不少挣,何况一炸炸了这些年,他一个人能吃多少?坤又不用他的,那钱哪里去了呢?大家像猜谜语一样,猜了半天。也没有猜出来。
我那时还小,每天就贪恋着能吃上馓子,因为我最喜欢吃的就是馓子。三姥爷对我可好了,每次姥姥在他的摊位前买他的馓子,他总是先抓起一缕来塞在我的手里,叫我先吃个够。而每次姥姥都不准许,我也不敢去拿,担心姥姥回来教育我。姥姥说不让我随意吃别人给的东西,尤其是在集市上,遇见自己的姥姥、老姥爷、姨呀、姨父啊,还有舅舅呀,做生意的人,炒花生卖火烧的,炸油条的,人家给吃,坚决都不能吃,这是小本生意,这个吃那个吃,生意还咋做?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三姥爷的馓子摊位突然间就消失了。因为三姥爷没了。我听姥姥说三姥爷在一场睡梦中就走了,没受罪,模样也很安详。
坤舅舅头天晚上还去城里看了三姥爷,与三姥爷一起吃了饭,坤舅舅要了两个菜 ,三姥爷炒两个。爷俩吃着菜,喝了点酒聊了聊家常,也没见有什么异样。坤舅舅 ,他走后三姥爷就睡了。可是,早起来三姥爷却再也没有起来。直到半头午 ,才被人发现。
三姥爷一走,三坤舅舅和坤妗子就给老人家出殡,一连忙了几天,最后在收拾遗物时,才发现三姥爷没有留下什么钱财。只留下了一张张邮寄钱的票根。
山南海北,哪里的都有。原来三姥爷把钱都一分分积攒起来,寄给了那些需要钱的人,有的是得了重病,有的是没钱上学,还有的就是这里水灾那里旱灾。三姥爷的钱一分也没有乱花,他都用在了刀刃上。
馓子,又一次我想起三姥爷,想起馓子那一缕缕的馓香,立时弥漫在整个的空气里。于是,又一次看见三姥爷,忙碌着,满身油了麻花的他,微微的含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