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德南街的两棵老树(散文)
我的家乡有一条德南街,街边有两棵老树,一棵是大槐树,另一棵是绒花树。
听老人们说,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当年鞍马征战,曾在这棵大槐树下歇过马,顺手把钢鞭挂在树枝上。照此推算,大槐树至少也得有一千多年了,堪称豫北地区最古老的一棵槐树。
绒花树呢,花开艳丽,灿若云霞,一朵一朵,针蕊绒球,迥异于人们司空见惯的花,微风吹过,轻盈灵动,如彩蝶翩翩起舞,摇曳生姿,美轮美奂。绒花树在我的家乡比较罕见,虽然名气没有大槐树那么大,可是在卫辉,德南街的绒花树家喻户晓,因长在我的小学母校的大门口,这所学校就有了家长们约定俗成的称呼:绒花树小学。
一条大河波从我的家乡蜿蜒流过,我家就在岸上住,如歌所唱:“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大河名曰卫河,把老城的主干街道一分为二,而一座历史悠久的卫河大桥,却把两岸相通相连,桥南的是南、北马市街,沿街商铺毗邻,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桥北的则是德南、德北街,以市民生活居住为主,虽有商铺,却远不及马市街的集中热闹。桥北的街道,全长大概600米,桥北粮店在两街中间,正好成为德南、德北两条街的分界点。
我爷爷奶奶的老宅就在德南街,距离南面的卫河桥,不过二三十米,出门向北五十米,是绒花树小学,过小学,再向北约200米,是大槐树。德南街的老宅和那两棵老树,承载着着我的童年,快乐美好的时光。
许多年前,老家的堂哥堂妹告诉我,改革开放后,卫辉老城改造,修建的第一条现代型街道就是比干大道,老院子被比干大道冲掉了。当时我想,他们会像郑州城中村的“拆二代”,都能获得一笔优厚的赔偿,可是他们相互看看,脸上只有苦笑,我隐约感觉这事涉及隐私,便不再聊这个话题。我相信,为了古城的现代化城市建设,当初的老居民一定付出了巨大奉献和利益牺牲,这份付出,历史应该永远铭记。
老城里的孩子,不像农村的孩子那样,有广阔的天地可以撒欢游戏,我小时候,家长不准跑远,只能在老宅院里。堂兄弟中的“柱子哥”,是我们的小孩头,老院狭小,一目了然,玩不了孩子们喜爱的“藏老闷(捉迷藏)”;地面坑坑洼洼,也不能推铁环,打陀螺,只能“拍洋片”、甩三角,乏味了,柱子哥会领我们到大门外的石台阶上,一排坐定,看街上过往的汽车,那时候汽车少,若幸运能看到一辆“十轮卡”,十个轮子的大货车,能兴奋好几天。
可一到了晚上,街上没了汽车,行人稀少,大街就成了我们的乐园。老宅斜对面是县商业局,门口有盏带绿色灯罩的路灯,每到晚上,差不多半条街的孩子,都会聚到这盏灯下。女孩子在路边用粉笔画上格格,踢沙包或瓦片,男孩子驴踢马跳,游戏比她们多得多,不过,最富有竞争性,也是我最爱好的是,一群孩子比赛跑得快。柱子哥发令喊:各就位,预备,跑!我们如过江之鲫,争先恐后朝大槐树跑,为了防止有人投机取巧,规定必须双手同时摸一下大槐树才可以折返,否则不算数。来回约500多米,对小学生来言,也算个小长跑了,每次我们都累得气喘吁吁,但前三名中,肯定有我。
我小时候的大槐树,树干已经枯空,两层楼高,枯空的树干里,可以放进一张方桌,苍劲的虬枝瘦骨嶙峋,春回大地,生命轮回,大槐树虽然不如别的树木生机勃勃,但也新叶绽翠,昭告世人,大槐树还顽强地活着!历经沧桑风雨,大槐树树皮斑驳,纹理粗糙,像长年累月耕作的老农,布满老茧的手。敲打这篇文章,我沉浸在童年的时光里,莫名其妙,触摸大槐树的那种感觉,竟然还能回味出来。
后来看的书多了,我才知道小学门口的绒花树,又名合欢树,顾名思义,合欢花是纯洁爱情的象征,可是,浏览到的网上几则故事,都是凄美哀怨的,比如有个民间传说:一名秀才寒窗十年,进京赶考。妻子送他到一棵绒花树下说:“妾有预感,夫君此行必定金榜题名,只是不可忘了回家的路。”书生指天发誓,让妻子放心。可是一去经年,渺无音讯。妻子青丝盼成白发,终不见夫君身影。临终前,她挣扎着来到绒花树下,用生命发出许愿说:“如我死后夫君归来,我化做树上的绒花,夫君死后化做树上的绿叶,红花绿叶夜夜欢合。”从此,绒花树开始被称为合欢树。合欢树的绿叶昼纾夜卷,一片片拥抱着一朵朵红花,生不同衾,死同穴,寓意着温情、团圆永相伴。
我的家乡没有绒花树爱情树的传说,但老人们确实说过,绒花树的叶子和别的树叶不同,是白天舒展,夜间卷起来,抱着红花,直到清早再张开。我觉得十分神奇,好几次准备夜间去小学门口,观察是真是假,但终没有去看。原因是晚上,我和小伙伴们的跑步赛,以及其他游戏,都比一个人黑灯瞎火去看树,更有魅力,等到玩得精疲力竭了,娘又开始一声声呼唤;“回家啦!”
前不久,我回了一趟老家,自然要到德南街看看那两棵树。家乡人口口相传的绒花树小学,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母校的前身是清末民初的经正书舍,绒花树是过去书舍、书院门口标配种植的树种,记忆里红漆斑驳的庙宇大门,已由现代时尚的学校大门所取代,可是绒花树不见踪影,但我并不伤感,因为如今的学校大门和校园里的教学楼,与我现居住的省会郑州市的小学校来比,并不逊色,而此,是我离开家乡后,一直殷切期望母校实现的,我很欣慰。
现在,大槐树已经被青石栏杆,围起来了,旁边立着一块古树名木保护牌,写着编号,树名,并且不容置疑地写着树龄:约700年,这和我小时候的认知,相差甚远。约700年前后,是元末明初,显然,老人们的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在树下歇过马的传说夸大其词了。
中原民谣:问我祖先何处来,山西洪洞大槐树。据史志记载,元末明初,为了中原复兴,曾有大批山西老百姓迁徙卫辉,起点是山西洪洞大槐树,大槐树是他们难舍难分的家乡记忆,今人古人,乡愁之情。彼此心同。由此看来,与那个年代契合的卫辉大槐树,也许是他们种下的怀念和寄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