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如果】萧规曹随的启示(随笔)
大汉丞相,最著名的无疑是萧何。从汉王占据川蜀开始,萧何就是汉王的丞相,一直到大汉统一天下,到他最后逝世。萧何是个非常称职的丞相,汉中始终是刘邦牢不可破的大后方,汉王无论在前方失败多少次,每次都能得到萧何输送去的粮草和新兵,从而重整旗鼓继续作战。刘邦对萧何的作用心知肚明,建国后大封功臣,他将萧何定为第一。
萧何是政治家,有着敏锐的政治眼光。早在刘邦攻占关中之时,其他人抢夺金银珠宝,萧何只取了秦廷的典章文书。秦王朝虽然实行法治,但以吏为师,没有颁行成文法,所有法律文书全部被收藏于朝廷的府库中。这些法律文书,是多么可贵的政治财富,只有萧何明白它的价值。萧何后来成为大汉丞相,他几乎照搬秦律为大汉设计了典章制度,只是废除了苛责的扰民条款,比如谤议法令之罪。所以说,汉朝也有法治。这也侧面说明了,秦朝灭亡并不是法治的错误,而是有着种种深刻的历史背景原因,单纯归罪于法治显然片面了。
汉初实行黄老之术,即道家成为统治思想,是定论。然而,并不是大汉一开始就如此。刘邦建立汉朝,国力疲弱,于是休养生息,以不扰民为原则,这符合道家思想,但并不等于他就奉行道家思想。至少,没有任何史籍提到,萧何和刘邦两人接受过道家思想的熏陶。事实上,萧何务实用,类似管仲、吕不韦之辈。
有公开史料记载的,汉初奉行道家思想的第一人,是曹参。曹参原为萧何属下的狱吏。在当初的沛县,萧何相当于副县长或者县政府秘书长,曹参相当于公安局局长。两人跟随刘邦起义之后,曹参随之征战,勇猛异常,后来论功时,那些功狗们就是以曹参为例,可见曹参的战功要超过樊哙夏侯婴等人。曹参超过那些人的另一方面,是他毕竟曾经做过秦吏,有管理才能,所以大汉建立后,中央有萧何为相,刘邦就把曹参派到了最为重要也最富庶的齐地为相,让他协助自己儿子刘肥治理齐地。萧何去世后,曹参是国家丞相的不二人选,史载国家还没任命,他就已经做好任职的准备了。从此,曹参从一个武将走向了治国文臣的道路。中国古代历史上,出将入相的人很多,但真正两方面都能做好的没几个,曹参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曹参是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个有指导思想的大一统王朝的治理者。他到了齐地,齐地盛行孔孟的儒家思想,他深刻研读并召集儒生讨论之后,认为儒家思想不适合治国。《汉书》中记载了原因,说儒家不能安民。确实,儒家实行的等级制度,是要有一系列操作规程的,儿子见了父亲要如何如何,下臣见了上官要如何如何,百姓见了官员要如何如何,那是“礼”。儒家对礼非常讲究,要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行等等,一举一动都要有严格的规范。在曹参看来,大汉积弊日久,百姓民智未开,现在需要的不是礼仪教化,而是不要扰民,让百姓自行恢复生产,先过上好日子。在这方面,他和刘邦考虑的出发点不一样,都不能算错。当然,刘邦施行的儒家礼仪也是叔孙通的简化版,并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当时社会,首要的是民富国强,严格的礼仪规制达不到这个效果。曹参摒弃了儒家思想以后,遇到了信奉道家思想的盖公。道家的主张,其实很简单,就是清静无为。道家认为,统治者不要整天想着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你哪怕什么都不干,百姓自然会达到自治的状态。道家思想看似很玄,看似不可能,但千年以后西方人文科学的发展,完全验证了古老的东方智慧。首先是社会有机体学说。基本原理是:社会本身就是一个有机体,有着自愈功能。当社会凋敝,民生凋零之际,百姓们自己就会想办法发展生产,想办法赚钱,想办法促进社会进步。新中国建立后,国家实行计划经济体制,能够集中资源办大事,在初期起了巨大的稳定社会作用。然而,随着社会的发展,纯计划体制根本改变不了社会上普遍的穷苦局面,这时候百姓自发的经济活动,如小岗村的承包到户,华西村的躲进山里悄悄发展工业,反而促进了经济发展,让百姓富裕,让社会繁荣。其次是凯恩斯主义。基本原理是:社会的经济发展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自然调整着社会资源的配置,从而达到效果最大化。当然,凯恩斯主义有弊端,就是社会产品极大丰富后,如果国家不干预,“看不见的手”的每一次调整,都会带来社会的极大震荡,社会产品的极大浪费。但是,在民生凋敝的经济发展初期,这些问题不存在。曹参研读道家思想之后,如获至宝,在齐地推行道家之术,大获成功。史载曹参“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曹参到了中央政权之后,依然实行他那一套。道家主张无为而治,他将无为做到了极致,每日上班就是点个卯,什么都不干,然后每天就是喝酒。有朋友看不下去了,想劝他,他看到朋友想说话,立马就明白他们想说什么,于是就劝酒,导致朋友有话都说不出口。当时皇帝是汉惠帝,看不下去曹参的作为,但他毕竟是老臣,惠帝为人仁慈,不便苛责,便要他儿子去问他。曹参听儿子说到国家的大政,立即大骂,说你黄口小儿,怎能对国家大政胡乱发表意见!惠帝没办法了,只能直面曹参,说是我要你儿子问的,你这样整天啥都不干,什么意思?这样不太好吧?曹参也很坦率,问皇帝:你觉得你比你老爸如何?惠帝说不如。曹参又问:你觉得我比萧丞相如何?惠帝说你好像也比不上萧丞相。曹参说那就对了,你老爸和萧丞相已经规定好了各项举措,我们不如他们,那折腾个什么劲,依着他们的规矩来就是了。惠帝无语了,只能听之任之。这就是著名的“萧规曹随”。这是历史的记载,实际上肯定是片面的。曹参当然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干,否则根本就不必设置丞相了。他只是把一切行政事务都规范在制度和流程之内,此外绝不心血来潮的扰民。
我们常说要改革,因为社会在发展,所以管理方法也要顺时而变。这当然没错。然而,改革应该是很慎重的,不能为改而改。国家的各项规章制度,都经过漫长时间的检验,都是古人智慧的结晶,很多都是行之有效的方法规程,我们应当依从。然而,社会上很多人,尤其是一些领导者,总是高唱着改革,并将改革作为捞取政绩的砝码,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和以往不一样的举措,就大力推行,然后多方宣传,吹嘘成自己的政绩,作为晋升的台阶。至于实际效果如何,那是后任领导的事。后任领导也不含糊,哪怕改回原来的举措,又宣称为自己的改革措施。结果改来改去,社会无所适从,不知所以。为什么中央一再强调要有正确的政绩观,就是针对这样的乱象。改革有必要,但萧规曹随也不是错,什么该改,什么不该改,要好好研究,谨慎实行,绝不能脑子一拍,只要有变化就好,将萧规曹随视为墨守成规,视为懒政的典型。要知道,无为也是一种作为。
苏格拉底说过,自知自己无知的人是最聪明的人。真正拥有大智慧的人,从不炫耀自己的智慧,而是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任何一个人,哪怕孔孟那样的圣贤,也是有自己的知识盲区的,更何况现代社会,早已不是半部论语可以治天下的时代。社会分工越来越精细,管理者的专业性也越来越强,这是时代、社会的必然。但是,在中国,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各单位的一把手往往不是内部提拔,而是外部调任。这些人根本不了解本单位的运行规则,不了解本单位的技术要求,而且他在本单位任职一般最多也就不过三五年,根本无暇也没有意愿沉下心来钻研业务。偏偏,他们还要发号施令做决策,典型的外行领导内行。如果这些领导本人为人低调,能够虚心接受部下的意见,他的决策还能够英明一些;但可惜的是,更多的领导总是被阿谀奉承的话所包围,总觉得自己比部下能力更强,脑袋更聪明,大局观更强,自己的决策也更有道理。更有甚至,会认为自己不但超过所有部下的能力,还超过历任领导,从而敢于胡乱拍板,还认为自己有工作魄力。这也正是中国种种奇葩决策屡见不鲜的原因。这些人,更要好好学习曹参的“认怂”精神。
中国从来不缺少大有为的领导,缺少的反而是不折腾,不扰民,不炫耀政绩的领导。所以,萧规曹随的故事,尤其值得我们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