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愿我化作一棵树(散文)
我老家老屋西南角,曾经有一棵古老的大梨树,它像巨大的绿色蘑菇。具体有多少岁,长辈们没讲,我也没问,也可能谁都说不清楚。它的枝杆上,密密麻麻翘起的皮粗糙又刺手。小时候,我常常天真地把它和奶奶联想在一起,因为奶奶的手心也很粗糙。
这棵老梨树顶端枝杈上有一个大喜鹊窝。由于老梨树主干部分没有横枝,又有几抱围粗,所以除了二爷为摘梨搭梯上过老梨树外,我再也没有见别人上去过。估计二爷知道喜鹊窝里的情况,不过,他啥也没有对我说。
老梨树不但在我老家老屋西南角,还就站在到老水井里挑水的路边。我有事没事,爱往那个地方凑,经过老梨树下的次数相当多。对于我来说,我总觉得老梨树上的喜鹊窝似乎很神秘。于是,我多次仰面仔细看,只见脸盆大的喜鹊窝黑乎乎的,比包公的脸黑多了。喜鹊造窝用的枯枝出奇的粗,到现在我还是感到惊讶和疑惑。喜鹊不比雕,个子不大,是怎么把那么粗的“建筑”材料弄上去的?
一年四季,喜鹊窝里好像一直很安静。偶尔,我会见到喜鹊沿着老梨树粗横枝,走到粗横枝末端,钻出绿油油的梨树叶,张翅飞走,也会见到它飞回来。我知道它有孩子。
我家老屋是“双手推车”式,我睡觉的床在东厢房二楼,二楼没有多少装修。躺在床上,我一扭头就能看到老梨树,也就会想起喜鹊窝,梨树叶密密层层,从我躺在床上的角度张望,直接是看不见喜鹊窝的。对喜鹊窝里的喜鹊,包括小喜鹊,我自然浮想联翩。
夜里,每逢电闪雷鸣,刮风下雨,我胆战心惊地瞪着眼睛,借着频频闪动的电光,老瞅着那棵老梨树。我的心悬着,人几乎窒息。我老想着喜鹊的处境会怎么样。直到坚持不住,我才沉沉睡去。
担心,是空的。树结果,是真实的。老梨树结出的大梨子又脆又甜,汁水又多。一遇到狂风,梨子随梨树枝使劲儿“跳”迪斯科。实在顶不住刮风的大梨子,便像下冰雹,砸在地面的斜土坡上,和路边的草丛里,如击战鼓“咚咚咚”响,随即满坡满路到处滚。有的滚到稻田里,有的滚到菜地里,有的滚到堰凼里,有的滚不见了……非常热闹!
我老家老屋有好几户相邻人家,掉梨子的动静能把所有人都惊动,可见那场景有多么壮观。有人听到掉梨子声音,如果正在炒菜,菜也不炒了,跳起脚就往梨树下跑。正在吃饭的立即放下碗,吵着架的立马不吵了,一起撒开脚丫子往树下跑。若有人刚好在洗澡,穿起短裤,光着脚板往树下冲。贪心的,慌里慌张找到桶子,提起桶子就跑。就连在屋后上厕所的,如果听到掉梨子,草草了事,边提裤子边跑……
大伙一窝蜂地跑到老梨树底下,谁也顾不得招呼谁,只管自己埋头捡梨子。地上滚动的梨子转身开溜的,有人去追;迎面冲来的,有人在拦;想躲进草丛的,有人在找……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像牛眼,到处是着急忙慌晃动的身影。偶尔有人会边追梨子边夸张地嚷“看你往哪儿跑”,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奶奶是个例外。她很忙,一般不会去捡梨子。忙些啥呢?有时候,她背着柴,拄着木棍,正走在屋后的山坡小路上,准备回家。听到掉梨子的动静,她使劲儿一撑棍子,努力直起腰,立在原地看着有动静的方向,慈祥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有时候,她背着稻谷,下屋门前的山坡石板路,准备去水碾坊碾米。听到掉梨子的动静,她不会回头向上望,家里好几口人都张着嘴等吃的,她的心里着急。有时候,她在屋后的走廊里洗衣服,听到掉梨子的动静,她的脸上只笑,她的眼神很亮。有时候,她生病了,躺在屋里动不了,听到掉梨子的声音,只能默默地发呆。我把捡到的梨子给她,她笑出了春天的模样。背篓随奶奶的青春,像变色龙变色,不断地变着颜色,从带着竹青色到暗黄色,到褐色,再到乌黑,如同包浆的古董。背篓变黑,那是被炊烟熏成了烟火色。这时候,奶奶的少许头发染上了银霜。背篓烂了,奶奶从山湾里砍来竹子,剖篾,用篾把烂背篓补好。剖篾,不是奶奶的拿手活儿,有时候,她就用旧布条补烂背篓。背篓烂得实在没法背了,奶奶就将它高高地挂在屋外走廊的板壁上,不让它受潮。烂背篓长期就那样挂着,奇怪的是,好像没有虫子蛀。也许虫子害怕人的气味儿,但时间长了,背篓上人的气味儿应该没有了。虫子没有来,板壁上的烂背篓静静地挂着,奶奶舍不得丢,也舍不得烧,有感情呢。背木柴,背粮食,奶奶一直都是用那个背篓背的呢。现在烂背篓干不了活了,奶奶就将它当祖宗一样供着。不管别人怎么认为,在我想来,烂背篓就是岁月为奶奶设计的别样“勋章”。
奶奶忙着忙着,只有恰好碰到老梨树掉梨子,她也会去捡。没有家伙装,奶奶把捡到的梨子堆在路边,回去取。如果被我看见那堆梨子,不管干不干净,我拿起一个就啃。奶奶见了,急忙给我削梨子皮。奶奶的手非常灵巧,被她削出来的梨子皮很薄。她削梨子皮的速度也快,不用等多久,我就能吃到削好的梨子。削梨子皮的工具是镰刀,像弯弯的月亮。镰刀的长口子很锋利,泛着寒光,不知道被奶奶磨了多少次,才有那样的效果。如果奶奶想把镰刀磨成针,应该早就成了。
剩下的梨子,奶奶用鼎罐蒸。我就乐滋滋地守着旺旺的灶火,听着鼎罐里叽叽咕咕的响声。梨子们在说话,奶奶听了我的调皮话,笑出了眼泪。等了好久,梨子该熟了,奶奶就打开盖子看看梨子熟的程度,鼎罐里热气腾腾,窝蛋状的一窝大梨子像在高兴地蹦蹦跳跳。奶奶瞅了瞅,把盖子盖上。随即她将重重的鼎罐提到碗柜脚边,又把盖子打开,让温度下降,鼎罐里的热气顿时四散开来。手指头能挨梨子了,奶奶就选一个大的递给我。这种吃法,我是第一次见。我欢天喜地地接过大梨子,连皮带肉啃,嘴里的感觉软软的,甜甜的,清香扑鼻,至今让我难以忘怀。
大概嗅到了味儿,圆圆的月亮来了,从马虎界东头的山坳上冒出。它像踩着一朵小白云,经过红土坪盆地上空,慢悠悠地升,若有所思。或许是累了,月亮到了我老家老屋东边的大麦岗上,歇在了高高的树梢上。那里是一片林海。我痴痴地盯着,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海上生明月”的壮美景象!那么醉人的美景,只有在闽南的泉州湾,我看到过。一度,我把自己完全忘了,沉浸在美妙的幻境中。不知何时,月亮到了我老家老屋的上空,皎洁的月光照在我老家老屋的土塔里,土塔里坐着赏月的奶奶像一尊佛。我望望奶奶,又瞅瞅西南角同在月辉里的老梨树,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佛的重影。虫豸们在欢快地唱曲。月亮身边亮晶晶的星星如傻傻的我,都瞪着眼睛。我想着奶奶的不易。她含辛茹苦养育了六个儿女,容易不在她的词典里。
沿着落叶的指引,时间到了冬季,寨垴顶上寒风呼啸。之后,雪粒满世界。接着,白雪纷纷扬扬。在床上,我能听到老屋的屋背上沙沙响,那是大雪匆匆的脚步声。起身下楼,走到塔里环望,即使是在夜晚,我也能看清白雪似巨大的白棉被。大地睡着了,而老梨树依然稳稳地矗在雪地里,姿态如没有负重的奶奶,像在守护。我知道,稳,是它和奶奶,在生存环境中淬炼出来的精神。
早晨,我惊奇地发现老梨树仍旧像一朵绿色的大蘑菇。它的头顶上没有白雪,我猜想喜鹊窝里也一定没有白雪。大雪和老梨树,宛若是彼此欣赏的美丽风景,成了这个世界的主角。而奶奶、我,倒成了它们的看客。但在我的心目中,奶奶和老梨树一样,也是彼此欣赏的美丽风景。
光阴荏苒,大地醒了,鲜花开了,蛙声一片。白雾中,奶奶挑水,一遍一遍从老梨树下经过,桶里水面上的金属水瓢和木桶相撞,叮叮当当响,颤悠悠的声音在峡谷里传出老远。奶奶作为母亲,忙碌,无怨无悔。老梨树也始终当着母亲的角色,用绿叶护着喜鹊,有了果实就慷慨地馈赠给人类。无私,是她和它们(包括成年喜鹊)的共同的高尚品德。
等我长大,奶奶走了。老梨树也走了,也许随她而去了。这个时候,我才陡然醒悟自己失去的东西是多么珍贵!
爱的种子发芽了。我很爱奶奶,也很喜欢老梨树和喜鹊。但是,在没有失去以前,我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在奶奶面前,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我很爱她。奶奶会不会有什么遗憾?不过,即使奶奶活着,“爱”的字眼,在她面前,我知道自己仍然没有勇气说出口。但这种爱,是火山口的岩浆,汹涌澎湃。
没有了家的喜鹊,在高山悬崖上啼血哀鸣,我便在美篇上伤感地写道:
牧云峰上鸣声连绵不绝
那是喜鹊对老巢的思念……
喜鹊思念老梨树,如我思念奶奶。恍惚中,我总觉得奶奶就是那棵老梨树。我相信我敬爱的奶奶早已和那棵老梨树合二为一,归隐于浩瀚的森林。
百年之后,愿我化作一棵树,陪在奶奶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