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尚未到晚饭的点，我便到了正定古城墙根。在一家叫“何家驴肉馆”门前停车，旁边是汉庭酒店，今晚就吃住在这里吧。
　　 进入店门，胖乎乎的男老板正捧着一个茶杯，半躺在木摇椅上端详壁上的《驴之赋》。我也默念。他突然转了话题说，还不趁着傍晚，开车去看城门？我说先吃驴肉饭。我有些讨好的意思。
　　 他说，看城墙，必须先看四个城门，每个城门处都埋着故事，是没有文字的第二版《四库全书》，不过是简装本，是正定的“四门城书”。你读懂东西南北城门埋着的故事，就算读懂了正定半部史。
　　 我觉得这个说法，可能不是老板一个人编撰的，应该是正定民间流行的说法。
　　 他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导游。其实，他更是一个热爱正定的市民。河北的旅游形象大使是演员赵丽颖，我伸出大拇指夸他是正定的旅游形象大使。不能磨蹭，便驾车去逛四个城门。
　　 华灯如星闪，古城墙进入夜时光。千年城墙，青砖幽光。暖黄光晕，勾勒并渲染着城墙的温婉轮廓，既庄重朴实，又热烈张扬，将古城圈在光色的怀中。亦梦亦幻，古代和现代，以光为媒介，勾兑出璀璨时光。流光溢彩，影晃神摇。如此景色，正适合驱车慢看。但心中还是没有忘记在夜城寻找此行的主题。
　　 中国的县城，每个都有着独特的历史，之所以称“城”，便是因这堵城，城，即城墙。画地为城，这样的格局，一开始就是为了防御，也成就了家园的样子。中华民族从来都是守城安生的民族，热爱和平是基因，不仅表现在一县一城的建筑结构里，已经渗透到骨子里，成为民族基因和特性。
　　 而能够将古城墙保存如此长久而完整，正定当上榜。城垣最早创建于东晋十六国时期的北周，历经多次毁坏和重建，如今是明朝古城墙的遗存。东晋时土筑，北周时石砌，唐代土筑扩建，明朝整饬为砖建，距今已有1600年的历史。此前，均被作为守护一城平安而存在，唯在今日，防御功能完全消失，成为一座观光之城。城墙的历史，自此改写，也将再来个几千年。想想，我是站在一个特别的时间节点上，正定，又名“真定”，这个“真”字，本于汉文帝时期，因避讳而用“真”字，亦深含“真正安定”之意，历经千年时光，如今才真正显出其“真”来。这是一条意义独特的“求真”之路，走得是那么久远！
　　
　　 二
　　 站在东门处。曾经的东门外，有“接官厅”，千余年，多少官吏自此入，接受着礼遇。我想，可能取“紫气东来”这样的道家文化吧。东门名曰“迎旭门”，也是表达着这个意思。其间，那些杂沓的脚步，已经被时光抹去，泛泛而至，也不足以让脚步留痕。
　　 有趣的是，东门和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有故事。赵匡胤未称帝时，路过正定，歇于东门，听说城中佛寺坍毁破败，便立誓，他日若黄袍加身，定重修寺庙，再造金佛。如今城内的隆兴寺再现辉煌，便有赵匡胤的功劳。周时，周成王曾说“君无戏言”，到了赵匡胤这里，真的是兑现了一次。当然，故事没这么简单，其中还有一些讲究，使得赵匡胤不能不兑现承诺。
　　 我发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象，假如中国的县城，每一个都有名人的足迹，不必皇帝，就是随口来一句承诺，留下古建，那也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情。但在战乱中，争权夺利，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在乎一座县城？当然，今天的县城，人民兴，人民建，人民创造县城崭新的历史，要比这些故事更有意义。一人之功，只能是一个故事，毕竟无法创造一城的辉煌。
　　
　　 三
　　 北门城根，藏着汉将韩信的故事。我去寻找“韩信洞”，其实，所见就是这段城墙根部出现很多蜂窝状的孔洞，并非如我记忆的六七十年代兴起的“防空洞”的样子。史有根据，民间加上演绎，如今，则成为一个文化看点。但韩信的确和这段城墙有过故事。他做普通小将领时，率少数兵马镇守真定，为抵御敌军，他命令守城士兵在北城墙根下挖了一个深洞，直通城外，责士兵在城墙上遍插军旗，安排部分兵马通过地洞反复进出，制造出城内兵多将广的假象，到底是吓退了前来刺探虚实的敌军。韩信，我们所知的军事典故是“多多益善”，当然这里还是有“多”的成分，不过，这个故事更能证明他善于“谋战”的军事才能。谋战，和他的“多多益善”，应该有着说得通的逻辑。
　　 很多游人看了介绍，都要仔细看看“韩信洞”，这是文化崇拜，人们看重的是军事指挥，其实，他的军事思想源自“孙子兵法”，表现的是兵不厌诈的计谋。我们往往从读史中抽象地了解这些，而面对历史的遗存，哪怕是蛛丝马迹，都让人生出历史很近的感觉。历史也肯定了他运用“孙子兵法”的灵活，韩信也被认为是达到战争艺术巅峰的人物。韩信，不仅对古代军事智慧有着贡献，对于正定来说，他是和赵云一样，是正定的骄傲。（据考，赵云是正定人）
　　 我抚摸着这些蜂窝状的孔隙，好像曾经的历史就藏在这些凹凸里，正定人对待文化的态度，令我崇敬，属于这座千年古城的任何文化遗迹，都不能被漠视，任岁月冲淡。今天，他们还在唤来一个个古人名流，与之共建古城。也正是今天，我们才有最好的机会，和古人对话，打开城墙根下的故事，翻开正定的书页。
　　
　　 四
　　 西门城墙根，充满了神奇与神秘。我找到西门瓮城东侧的城墙，二者并无异象。看介绍，说车辆经过，会发出“唧唧”的鸣声，这应该是声音共振现象吧。还有一说，用转头敲击城墙，也会发声如鸡鸣。我拾起地上游人用过的转头，敲击几下，声音嗡嗡，并未得到“唧唧”之声。到底石鸡是什么样的鸣声，我也拿不准。“唧唧”多形容织布机声，鸡鸣则是“咯咯”、“喔喔”。既然是类似一种神话传奇，模拟其声，也不能完全逼真。石鸡的传说故事，在中国文学里也有记载，有“石鸡山”故事——晋永嘉祸乱时，宜阳女子彭娥被杀前仰呼天，所处石壁裂开形成道路，她化为石鸡，形成女娥潭。石鸡啼鸣，就像窦娥冤一般。正定人认为，在城墙内藏着一只石鸡，或是金鸡，其声为辟邪之音。那么石鸡就是“镇城之宝”，在中国，有镇国之宝，镇山之宝，镇馆之宝，而正定人爱城求安，有了这个镇城之宝。这祈福文化，在中国城市里，是独树一帜。古代有天鸡之说，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大树上，天鸡就啼鸣了，于是天下的鸡都跟着叫。神奇的是，正定的石鸡，却颠覆了晨鸣，成为一种随时可啼鸣的鸡，石鸡，只为一城啼鸣，鸡鸣而起，正定开始每一天的生活，这是带着音乐的生活节奏，象征着正定人勤而不辍的精神状态。
　　 南门城墙根，有亭叫“麦饭亭”，也有一个朴素的民间故事。不过，麦饭亭不是在城门处，而是在县城外东南方向的太平村，亭子紧邻滹沱河北岸，距离南门二三公里的样子。
　　 “麦饭”两个字，是陕西关中地区及河北一带的说法，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就有“吃麦饭以示节俭”的文化含义，不知是否与麦饭亭的故事有关。
　　 麦饭的传说，可能早就有了，但亭子是新建的样式。亭子由四柱支撑，亭顶并不采用传统的飞檐斗角之势，顶部就像一顶汉代皇帝所戴的冕，方方正正，只是周边没有垂珠等配饰。亭周，草木葳蕤，不远河岸芦苇丛生，摇曳温风。亭中设镂空圆石桌，周围置石凳。这个设计，非常得体，是相聚啖麦饭的场景。如果了解了那个麦饭故事，尽可还原那些人物，一一排座，相与对问。
　　 麦饭亭装载的故事，与东汉开国皇帝刘秀有关。传说刘秀落魄逃难，饥寒交迫，行于正定城南门外，便饿倒在路边，得正定一老妪相救，他醒来，老妪端上一碗麦饭（用大麦仁做的粗饭）充饥，才得以活命。刘秀登基之后，常常感念在正定遇老妪施舍一碗麦饭之事，为感谢老妪接济救命之恩，他便责人在获救之地，也就是逃难的滹沱河渡口，修一座“麦饭亭”，以纪念那位老妪。
　　 贵与贱，真的是转瞬间的事情，谁人没有个坎，但在尊荣之后，不忘旧恩，就是莫大的美德。至于刘秀如何打天下登基做皇帝，这些情节，都早就被忘记，而唯独记下这个细节，也将刘秀的人生推向一个有温度的高潮。
　　 清代楹联名家刘韫良曾为麦饭亭题联——
　　 君莫嫌粗饵难餐，死暨生弹指攸关，患难之中真性见；
　　 侬也曾干糇有馈，贵与贱回头互易，尊荣以后旧恩忘。
　　 身处困境，与尊荣富贵，两个极端，也是最考验人性。善良和感恩，不应该偏废一方，要比“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更为深刻。
　　
　　 五
　　 看古城墙，抚摸时光的变迁，感慨古城的遗存。而真正增加正定文化厚度的，应该包括埋在城门之下的那些故事。游人多浏览城墙，赞叹其高其厚，历史之悠久，很少有人以此作为主题，去读懂正定12公里长的古城墙埋下的历史。若不是那家驴肉馆老板的提醒和指引，我也会错过这些故事，一段段精彩。四门四章，正定的历史修编得如此有章法，条理井然，令我生出想抱卷而归的想法了。
　　 东门，紫气东来，正定有着高贵的身份；北门，已经看不见炎熇兵燹之象，但留下了谋战之智；西门，石鸡啼鸣，祈福至今，催更啼明；南门，一座麦饭亭，刻记着正定人的善良，写着感恩的故事。
　　 正定，作为“北方三雄镇”、“九省通衢”，我们感受它的地理战略地位，同时，也应看到正定雄浑壮丽的历史中，积累的那些生动的故事，那些细节，这才是正定的份量和温度。这些故事，才是正定市井生活的精彩看点，这也是正定的文化遗产，值得我们去把摸。
　　 我是粗读了正定“四门城书”，其实，古城墙上的每一块青砖，每一块石头，都写着城史，待再往，去触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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