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黄鹂记(散文)
一
我年少时,特好鸟。鸟不仅会飞,而且啼鸣婉转,真是可爱。我不能不爱。
老屋边,窗棂外,有棵大樟树,枝繁叶茂,经年常绿,如翠伞碧冠,浓荫遮蔽了屋顶上的半坡青瓦,是鸟的乐园。每至春夏两季,晨曦微熹,炊烟未袅,鸟声已然鼎沸,将人从长长的幽梦中唤醒,如听迷人的交响乐。
麻雀缺少音乐细胞,难成曲调,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杜鹃浑厚的中低音,来自祖祖辈辈不变的传承,“布谷——布谷——”
在众鸟之中,我尤喜黄鹂鸟的啼唱。它的声音圆润清丽,是有弧度的,像某种精致的乐器演奏。其核心之韵律,是这样的——“滴哩——滴哩——”,或“啾哩——啾哩——”。
黄鹂之声,可根据不同情境,变化万千。清早初啼时,“啾儿——啾儿——”的,短促,清亮,像露水从叶尖滑落,滴在石头上。尽兴长歌时,“滴溜儿——滴溜儿——”的,三个音节连成一串,尾音微微上挑,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其声被古人形容为“间关”,也就是鸟声婉转的意思。听着那声音,仿佛能看到黄鹂儿正仰着头、歪着脑袋,唱得十分投入。它从远处传来时,“嘀——哟——嘀——哟——”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是隔着一片薄雾,有一搭没一搭地送过来。那声音落在耳朵里,教人的心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黄鹂偶尔也用粗嗓在喊:“嘎——嘎——”像两块石头碰撞了一下。这是它在换气,预备着下一段更精彩的吟唱。
二
樟树如一个绿色的巨人,荫佑了一个偌大的菜园。
夏天的菜园,苋菜绿,茄子紫,西红柿红,金瓜花黄,蒲瓜花白,蚕豆花儿香,菜苗儿青嫩欲滴。最要命的是一埂的金针花,明黄色的小喇叭上绣着浓浓的金丝,晶莹的露珠亮晶晶的。四周的围墙上,爬满了一蓬蓬黄瓜、丝瓜,叶如碧玉盘,密密麻麻的花朵儿,也是黄澄澄的,惹得野蜂彩蝶翩翩飞舞。
那时候,我与弟弟正在上小学。每天早上,当广播里一唱《东方红》,母亲就把我们从被窝里揪了起来,到樟树下晨读。
弟弟生性顽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头刀。他不喜欢读书,专门喜欢与小猫小狗松鼠为伍,尤喜鸟。每天,他到樟树下一站,便作仰望天空状,与树上鸟儿唱和。小小年纪,他便能模仿各种小鸟的歌唱了,而且维妙维肖,跟真的一样。“呖呖呖”的是夜莺,“叽叽叽”的是燕子,“唧唧唧”的是云雀,“喳喳喳”的是喜鹊,“刮刮刮”的是老鸦,“咯咯咯”的是啄木鸟,“咕咕咕”的是猫头鹰……与他待在一起,仿佛置身于鸟的世界,其乐无穷。
某日,他突然开始模仿起了黄鹂的鸣叫。连学几天,他发出的声音皆是“厉厉厉”的,倒是有点儿像,但太直太硬了,少了黄鹂那种天然的丝滑和圆润。我说,黄鹂鸟是大自然的歌唱家,你五音不全的,怎学得了?他说,我才不信呢?不曾想,大约过了一周,他竟真的学会了,嘬着小嘴巴“哩哩哩”地叫得欢,并且有了笛子的余韵,与黄鹂叫得真假难辨。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不难学,关键是得把舌尖扺住上颚,送气时略略弹开,那发声就会绕弯儿了。
一个深夜,弟弟缩在被窝里学鸟叫,“滴哩滴哩”地叫个不停,闹得一家人睡不着觉。父亲循声来寻鸟,他一边走一边嘀咕,怪了,这黄鹂怎会在夜里叫呢?父亲举着煤油灯,推门进入我们的房间,问,鸟呢?我不敢吭声。弟弟说,刚才有只鸟,飞到窗台上叫了一阵子,又飞走了。是嘛?不会是你吧?父亲瞄了他一眼,自言自语道,量你也没有那个能耐,还会学黄鹏叫?
弟弟这人,读书是“地才”,捣蛋学鸟叫,天才一枚。
三
记得当年弟弟是请教我的。他问,哥哥,这黄鹂是一种什么鸟?咋叫得这么好听?它会吹笛子吗?他一连三问,我全然不知,只是说,黄鹂就是黄鹂呗!
后来,我知道了。黄鹂,是一种候鸟,栖息于平原至低山的森林地带或村落附近的高大乔木上。树栖性,在枝间穿飞觅食昆虫、浆果等,胆子小,罕至地面活动。在大自然中,黄鹂是一位集美貌、歌喉与诗意于一身的“金衣公子”。其通体金黄,叫声婉转,亦是承载着春天、吉祥与诗意的文化意象。它叫声圆润嘹亮、富有音韵,像“黑管吹奏手”。雄鸟求偶时叫声尤其婉转多变,被誉为大自然的“歌唱家”。
捉一只黄鹂做伴,一直是弟弟的心愿。
十岁那年,弟弟爬上树顶,捉了一只刚出壳的小黄鹂来。他视若珍宝,亲自动手用竹丝编了一个鸟笼,置一小酒杯,挂在窗前,每日给它添水喂米,从不有误。我是亲眼看着那只黄鹂鸟一天天长大的。起初,它是一只“丑小鸭”,浑身赤条条、光溜溜的,浅红的肉色皮肤没一根毛,像个“白条鸡”。大脑袋,细脖子,肚子圆鼓鼓的,看起来很有“福气”的样子。慢慢地,它的身上便有了羽毛,偏绿色,腹部有纵纹。后来,它就成为穿金衣的公子哥了,通体金黄耀眼,翅尾黑褐带黄斑。头部有标志性的黑色过眼纹,嘴粉红、脚铅蓝。声音婉转嘹亮,无鸟可敌,端端的妙。
弟弟爱鸟成痴,天天与黄鹂为乐,不仅养鸟,还会驯鸟。他本名王忠,驯鸟有方,每每有人一叫王忠,那鸟就“哩哩哩”的叫。我们的学校,教室外有一片青翠的竹林,一年四季竹影婆娑,修篁沙沙作响。上学时,弟弟将鸟笼挂在竹林深处。上课了,他老是开小差,不知在想些什么。老师见况,喝道,王忠!话音未落,竹林里便传来了黄鹂的鸣唱,哩哩哩!哩哩哩!老师哭笑不得,全班同学轰然大笑。
他与黄鹂,并非全是恶作剧,也曾有过高光时刻。
那年,学校举行歌咏比赛,他们班级唱的是《蜗牛与黄鹂鸟》。教音乐的小宁老师特会慧眼识珠,她没有安排弟弟至台前演唱,让他躲在幕后负责配画外音。风琴响起,一阵悦耳的黄鹂声便破空传来,哩哩哩!哩哩哩!序曲之后,同学们高唱:“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
歌毕,幕后的黄鹂声又悠扬而至,滴溜儿——滴溜儿——那一次,他的班级,理所当然地荣获了第一名。
四
十三岁,弟弟跟着小叔去福建的光泽打铁。离家前,他打开鸟笼盖,让那只黄鹂回归大自然。此后的日子,我与弟弟天各一方。每当我想念他的时候,我只要朝樟树上喊一声“王忠”,飘香的浓荫里便会响起黄鹂的鸣叫。
那黄鹂儿是灵性的,它也想念弟弟呢。
光阴荏苒,转眼间半个世纪过去,那只黄鹂早就飞走了,弟弟也已去了另一个世界。有关黄鹂的故事,像云烟般在我的脑海里飘过,也就散了。
今年端午前,高中同学江源的母亲去了天堂,辞年九十有八。那天,我去黄垟为老人家送行。黄垟是个偏远小山村,一条小溪,两岸田野,四面青山。是日,我一至黄垟,不听哭声,但闻处处皆啼鸟,“哩哩哩”地叫得欢。不由惊奇!但细一想,深感黄鹂叫得一点也不过分:一个百旬老人,油竭灯灭,无疾而终,乃白喜事矣!
在古老的《诗经》里,黄鹂是春天的使者,又是复杂的感情符号。《豳风·七月》云:“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小雅·黄鸟》曰:“黄鸟黄鸟,无集于穀,无啄我粟。”遥想当年,杜甫听闻在树上鸣翠柳的两只黄鹂,看到的是一行上青天的白鹭。而今我听到黄鹂的歌唱,想起的是难忘童年,苦难人生,与无尽的思念和乡愁。
但愿黄鹂声声,温情记忆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