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霞姐(散文)
认识霞姐是那年,我在一个私立医院急诊室帮忙。一个下雨天,我没带雨具站在门口正琢磨着咋回去,就看见一个老人打着伞走了过来。紧接着,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急忙迎出去嘴里说着:“妈呀!不让你来接我,你咋就来了呢?”说完,女人把老人搀进了医院。
看着雨也没有停的意思,我挽起裤腿准备跑步回去。那个女人急忙拦住我,把她手里的另一把雨伞递给我说:“拿我这把伞吧,我和我婆婆打一把伞。”说完她撑起老人那把伞,搀着老人走进雨中。我手里拿着女人给我的伞,愣愣地站在门口发着呆。女人回过头对我喊道:“走呀!我是这个医院的勤杂工,你叫我霞姐吧!”女人撑着伞和老人走在雨中,整个一把伞打到了老人身上,而她的大半个身子淋得精湿。
第二天去单位上班,正看到霞姐在打扫卫生,我把伞递给她说了句:“谢谢!”霞姐咧嘴一笑:“客气啥,谁还没个为难的时候。”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霞姐。她总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给病房换床单、擦窗户、清扫洗手间的卫生。有一天我去洗手间,看见她正撅着屁股用手掏下水道的污物,她把下水道的盖子揭开了,一把把的掏着。拽出的一些头发杂物装进垃圾袋里,然后用胶皮管子开始冲洗地面。我看着她干的一切就对她说:“其实下水道那下面根本不用你掏的,也不属于你分内的工作呀?用皮搋子抽两下就没事了,那下面那么脏,又不归你管,你费那劲干嘛呀?如果真堵了,大不了找师傅通通不就得了嘛!”霞姐抬头看了看我说道:“虽然这活不归我管,但我看不下眼呀!如果真堵了那多耽误事呀!一些患者医护人员每天都要来这方便,我这就是顺手的事,又累不着。”我正想再说些什么,她已经拿起了拖把把地面来回擦着,直到瓷砖能照出人影才直起腰。她捶了捶后背,冲我笑:“好啦,这下清爽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委屈,倒像是刚做完一件极体面的事。
后来我和霞姐熟了也爱和她聊一些家常,从她嘴里我了解到,她男人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工人,一天在施工现场的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摔成了植物人,一年后去世了。公公经受不起打击,突发心梗也去世了。如今,她家里只有她和婆婆两个人。
“那你以后有啥打算呀?何况你还这么年轻。”我问她。她说,她现在就想多挣一些钱,然后买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把她父母和她弟弟接来一起生活。
“你弟弟也需要你养吗?”我问。她说她弟弟是个脑瘫患者也二十六岁了。她父母身体不好,再伺候她弟弟也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么多年了,也该让他们歇歇了。她还有一个哥哥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也挺难的,她不想给她哥哥添麻烦。当初她男人在世时就曾说过他多挣一些钱,到时候把她父母接过来一起过。如果她男人不这么没日没夜的疲于奔命地干,也不会出意外了。所以,她以后就不会再嫁了,除非有和她能一起伺候老人的,她才会考虑。如果没有她自己就能承担起赡养老人的义务,她要好好孝顺家里的老人,让他们安度幸福的晚年。给他们养老送终!她还偷偷告诉我,医院这个工作只是半天,她每天还有半天时间送快递。晚上她还给一所学校打更……
我和霞姐处得时间久了,我发现霞姐特别爱管闲事。不属于她工作范围的她也要管。洗手间的水龙头有一段时间总漏水,谁进去都会沾一脚水。因此,她在镜框旁贴了张手写的“小心地滑”。字歪歪扭扭却描了红边。单位领导也报了维修,但那一阵管工忙于维修管路一直没来。霞姐就自己找来了工具,给水龙头换了新的垫圈,水龙头再也不漏水了,洗手间也变得干爽了。
有一回医院停水,三楼厕所堆满了用过的纸巾,异味飘出老远。霞姐二话没说提了两桶消防备用水上去,一桶冲厕,一桶兑了消毒液擦地。忙完下来,她的胶鞋里全是水……
真正让我记住霞姐的,是那个暴雨过后的晴天。一个乡下老汉蹲在医院台阶上哭,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医院有几个医护人员看老人实在可怜,就都主动要给老人凑钱。霞姐听说了直接不带犹豫地问:“你们说捐多少?”说完,把自己刚领的工资信封掏出五百塞到护士长手里说了句:“这是我的那份!”
回家的路上我问霞姐:“你工资就有数的那么一点,就捐了五百,你还要攒钱,又要生活这也不够呀!”她笑着对我说:“我有钱!你忘了,我还有那两份工作呢。”然后她又对我说:“那老人的眼神,跟我公公走那天的眼神一模一样。我公公当年在镇上医院,也是差一点钱没做成检查,等凑够了,人已经没了。”
后来我应聘到了现在这个工作岗位,由于起早贪黑的也忙了,很少再见到霞姐。但每次下雨,路过那个我曾工作的医院门口,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往里张望,想起那个中午——霞姐半个身子淋在雨里,大半个伞面护着婆婆,回头冲我喊“走呀”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