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风雨如兰(小说)
1
雨兰的名字,是她上中学时候自己起的。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有一种花叫风雨兰,寓意淳朴柔弱,不畏艰难。她常把自己比作一株野草,不管命运给她什么,属于她的,从容接过。就算滚下巨石压身,只要不把她连根拔起,也会慢慢把生命的芽儿从巨石边上长出来;若是大脚踩弯她脊梁,只要你一抬脚,掸掸灰尘,依然抖抖索索站立起来。这是她多年后,像是对命运宣读的自白书。
故事发生在她十六岁那年,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感觉滚烫的热浪从胸腔从大腿根从体内往上涌、往外涌。他的手在她肌肤每滑动一寸,她都会忍不住颤栗。
雨兰回忆起她三十五年前的那段往事,仍然有些羞赧。她撩了一下风飞乱的额前发丝,抿了抿嘴唇继续陷入回忆。
当时她趴在他肩头,刚好看见他身后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她感受他的气息呼进她脖颈,盯着墙上不明其意的横幅大字,慌乱地默问“难道这就是人们说的耍朋友吗?妈妈,我这是在干什么?”他叼住她的唇,她意识到这就叫接吻,可她不会啊,不明白他舌头伸进她嘴里想卷住什么。他放开她嘴唇,发现她睁着的大眼睛,轻轻吹一下,风立即关上了她的眼。
坐在从小跑大的山头,雨兰两眼远眺,远方郁郁葱葱的浅丘陵,其实并未入她眼。眼里是不断切换的电影片段。
他叫陈绎如,是她的实习老师,哎,其实也算不上。他本来是来实习她们一班的语文老师,她是隔壁二班的。两个班的语文老师是同一个老师,陈就把她们班的语文作业揽下一起批改。
那是一九九一年的春天,雨兰十六岁,初一下学期。当时她是第一名的成绩考进这个班的,语文成绩当然也不错,比较优秀的那种。第一次拿回他批改的作业本,雨兰激动不已,每一个错字甚至标点符号都被他画上红圈圈,并把正确的写在旁边。日记本上,每一篇日记后面都有他关于日记反映的情绪的回应。记得学校组织看电影《焦裕禄》,写观后感,她的作文写了三页,陈的批语写了五页。第一次从陈的批语里读到“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或许这是陈内心自我肯定的做事原则吧,才有他后来卓越的教学成绩。
从前的作业,老师心情好的时候,在后面写个大大的“阅”,没心情的时候,原封不动给发回来,每次写作业都是敷衍了事。自从陈接手了作业批改,同学们每天积极认真甚至是期盼写作业,就为读他的批语。他对所有同学都一样,每一个同学的日记、作文,都能看见他在认真批阅,认真回应每一个正值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心声。雨兰的日记本、作文本,总被科代表扣下最后发,因为雨兰作文原本就是班上的佼佼者,或许文字与思想有些些优越吧,他给的批语总是比给别人的多得多。每次发还作业本的时候,同学们围着科代表,希望早一点拿到自己的作业本,早一点看见自己的心声在老师批语上的回应,另外都想先抢到雨兰的作业本,看看老师给她写了多少,写了什么。好多次她被同学们逗得满教室追着抢自己的本子,在他们的哄笑声中气急败坏。
陈还是给他们上过两堂课。语文老师有事耽搁,丢给他一节作文课一节写字课。火红的棉布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乡下孩子第一次看见男老师烫大卷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习惯,身体的重量偏给左腿,右腿有节奏地抖动,粉笔在手里下意识地抛来抛去,下巴骄傲地上扬着。其实,每个同学都巴不得他能低头望一眼,若能在哪个脸上停顿一秒,那都是那个同学下课后,可以津津乐道的大骄傲。可是他宽边大眼镜后的眼睛,高高越过同学们的头顶,望向空无一物的教室后墙,言语的间歇,永远嘴角微微歪向一边,似乎在咀嚼、思考着什么。
他做完自我介绍,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真、情、新、美”四个字,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给他们讲作文。一要真,就是你亲眼所见到过的,亲身体会过的见闻与感受;二是情,是真正你内心被触动到的情感;新嘛,就是同样的事情,用你独有的视角,独有的思想,写不同于任何人的文字;美,就像一个人,需要描描眉,抹抹粉,甚至挑选肤色合适的衣装。文字也一样,有了写作素材,还需要一些写作技巧,把故事丰满圆润起来……
2
雨兰的家离学校要走近两小时山路,父母都是最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们为了不饿死一个孩子,双手可以变出乡下人所有需要的技艺。父亲不但庄稼伺候得仔细,修房造物,木制家具,竹编篾货,样样做得精致耐用,名声远扬,哪里有活都有他。没活就在家做桌子、凳子、床等所有能用竹、木打制的家具,材质精良,精细打磨,逢场赶集去街上卖。所有能挣钱的法子,都被他运用起来。妈妈一个人揽下一家六口的农活,像个陀螺,仿佛从来没有停下过。孩子们睡觉的时候,看见母亲在干活;早晨起来的时候还看见母亲在干活。除了生病惹事,诸如此类的大事情,父母几乎都由他们四姊妹自由生长。
小时候雨兰和堂妹荷很要好,一起割草,一起玩,有时候玩着忘了时间,到了饭点就在她家吃,夜晚了就在她家睡。记得有一次,她在堂妹家睡下了,妈妈打着火把到处喊,听见在堂妹家,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父母给的自由太多,以致后来,哥哥姐姐与她才敢不计后果胡作非为。比如大哥把他们舅舅家的大表姐哄成了她嫂子,姐姐初中毕业留下张不要找她的字条,嫁给了她后来的姐夫。雨兰想,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有一丁点考虑过父母吗?她没问过哥哥姐姐,问过她自己:“为什么父母四处借债供他们上学,我们想不上就不上。到底是天生没良心,还是压根就没明确的笃定的人生目标,才可以任意更改自己的路途?”隔壁堂弟就不一样,他妈妈说,你只有考上大学,才可以去城里坐耙耙椅子,堂弟便两耳不闻窗外事,最终被名校录取。雨兰和堂妹堂弟一个班,第一名从来都没人从她手里夺走过,堂弟堂妹总是这期你第二我第三,下期我第三你第二,最后,他俩都上了大学,雨兰这个永远的第一名,早早退了学。
学校每周六中午放学,周日下午返校。回家,主要是背一周要吃的米到学校,补8分钱一斤工钱换饭票。一个周日刚到校,就有同学跑来告诉雨兰,陈老师带着一班的同学们周六去龙头水库堤坝上放风筝了。哦,可知道他们二班的同学们有多羡慕一班的娃娃们。
还好,日记本已经发放回来,读他的批语权当补偿。没想到,刚一打开本子,居然滑出一张风景画明信片,上面写着“给雨兰小妹妹,三月三风筝飞纪念”,看着那熟悉的字体,可把她激动坏了。雨兰曾在日记本里说他像她正在上大学的二哥,也是这么大的眼镜,也是他这么有学识。他从此就叫她妹妹了。
又一个周日,听说他要包车带一班同学们去宜宾翠屏山春游,学校不批,他拍胸脯说:“出了事我负责,青少年,要让他们见世面,要他们走出学校。”据说,跟学校领导闹得很不愉快,为此种种,后来的实习成绩,差点没让他过,这是后话。最终,他还是带着一班的娃儿们去了。
值得羡慕的还有,课间,总能见那火红的衬衫席地坐在操场上,与同学们聊天嬉戏。雨兰多少次血气上涌,想要跑过去,也坐在他们中间。可她家里穷,屁股上的补丁,把乡下称王称霸的野丫头,硬给憋在教室不好意思出去。仿佛走出去,别人光会盯着她屁股看一样,怎敢凑进都是男生的队伍。晚饭后,自习课前的间歇,陈老师的宿舍总是挤满了同学们。好多次,下了晚自习,雨兰拉上同寝室的容,假装去操场走走,其实,是想看看他亮着灯的窗口,希望能看见他的身影。
3
三个月实习期转瞬即逝,虽然可能他都不知道哪个瓜女女子是雨兰。但是,雨兰的日记本是媒介,早在你来我往的书信般的对话里完全地了解着对方。雨兰在日记里说感觉在家里像个多余人,因为姐姐多病,体格健壮的她,仿佛天生就该什么都让着她。过年时候,好不容易盼来两块花布,也要等姐姐挑了花色,剩下的才是她的。可是,做好衣服后,姐姐非说雨兰的比她的好看,妈妈怕她不达目的一直哭的劲,要雨兰换给她。雨兰没她能哭,也没他要死不活那样,只得低头认换。她拼命勤快,男孩般跟着父亲上山下田,只期望能得父母一次看见,一次夸奖。得来的是父亲对妈妈说,这女娃天生农民的料,插秧比我还直溜。为这,雨兰自卑自怜很多年。总以为自己没人疼没人在乎,在这世间可有可无。如今,已过半百的雨兰,经历了许多之后,终于对人们口中,父母对子女一碗水端平的说辞,有了自己的见解。她说:“要求父母一碗水端平是不可能的。哪个子女弱,扶助、照管哪个,这是父母天性。小的时候,哪个体弱多病,就把关爱多给哪个;长大,哪个过得艰难,就会想办法扶助,这是正常的,我小时候想不通,现在觉得若是我,也会这样。只是,当年父母忙,没那么多精力同时照管我的情绪。”后来的雨兰算是终于从童年不被爱被忽略的情绪里走出来。
他也知道了陈八岁父亲没了,为了继续读书,十二岁挑着一担书与换洗衣物,去到离家一百公里外的珙县舅舅家,上了初中。他是家里老八,哥哥姐姐们都已成家,没人管他,大学是他自己贷款读的。从他竹枪木剑疯跑山野的童年,到他懵懂青春热烈的恋人,什么都给雨兰讲,雨兰从未感觉如此的被信任,被需要,尽管只是一个倾听者,感到无比亲切。
走的那一天,语文科代表跑来说一班的同学们哄闹着休一堂课去送他,说我们这节是音乐课,要不要一起恳请老师也准我们去车站送送陈老师。音乐老师居然同意了。
记得是上午最后一堂课,大概十一点左右,两个班一百二十几个同学,浩浩荡荡簇拥着他从学校往车站挪动。人家是一班的正牌实习老师,理应由一班的同学们近距离围绕着。雨兰和同学们远远地跟在后面,心里好希望也能靠近他,听他的声音。有同学嘤嘤哭起来,居然到处有抽泣声传来。“同学们,好好读书,不要难过,这不是永别,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他略带沙哑、尖锐的嗓音响起,“一班的班长在哪里?”有人回应“在”。“二班的班长在哪里?”“在!”雨兰他们二班的班长赶快跑步向前。“你们要管好纪律,注意安全,不许放一个同学上车,听见没有?”“听见了!”两个班的班长齐声应和。
车来了,一班几个天天围在他身边的男生把他围在中间,把他送上了车。两个班的班长吆喝着自己班的同学们给车让出一条道调头。雨兰鬼使神差地飞快冲向车门,调头的客车很慢,她抢快一步上了车,车门边拦下好几拨想要冲上车的两个一班的男生吼着,“下去,还是二班的”“让她过来!”陈微笑着向两位男生示意。“为什么二班的能上,我们不能上?”同学们骚乱起来。他冲着车门边的两个男生,神情严肃起来:“你俩赶快下去,帮着班长维持好秩序。”两男生望望雨兰又望望他,不情愿地下了车,帮着班长往外推搡涌上来的同学们。“听话,我会回来看你们的,让一下车。”同学们害怕了他的严肃,混乱中客车驶离了车站。
车上没什么人,雨兰局促地站在离他两排座位的车厢中,望着他和同学们挥手道别,有同学疯了似的追着车尾奔跑,他头探出车窗吼叫,“班干部管住自己班的同学,注意安全,赶快回学校,下午还有课呢?”趁这间歇,雨兰打量自己,一身衣裳,是她二哥上初中时候的旧外套,拉链都坏了的。头发是他幺爹跟他剪的,露出眼睛耳朵就行,鞋子也破了头。她忽然脸庞发热,我怎么上车了,怎么好意思让他看见五大三粗土里土气的女孩就是那个雨兰。“雨兰,你过来!”正恍惚,听见他叫她名字:天,原来他认识我啊?雨兰颤颤惊惊地向他的座位靠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往外蹦的心稍稍平缓些。她死死抿着嘴,小心翼翼地向他走去。他温和地拍拍身旁的座位,“来,坐下。”然后把他手上某同学送他的白鸽放她手上,“帮我拿着。”雨兰机械地接过鸽子。或许为了缓和她的紧张,他跟她闲聊起来,车拐到一个山湾,他指给她看,说那个房子是他六姐的家。还别说,很快雨兰就恢复平静。
原来,他家和雨兰同属一个乡镇,他的四姐就在乡中学教书。雨兰帮着他把行李搬到他四姐家,正好赶上吃午饭。女人的眼睛总是毒辣的,四姐盯着他,他说,“就是我一个学生,帮我搬行李的,吃完饭就送她上车回学校。”他对他姐姐说。
回到学校,迫不及待打开日记本,看见他洋洋洒洒写了十二页,第一次从他文字里知道有个诗人叫徐志摩,“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知道李白写过这样的句子“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知道了有书叫《唐璜》、《安娜.卡列尼娜》、《堂吉诃德》,有诗人叫雪莱,狄金森,泰戈尔,叶芝。留言的开头:雨兰,我十六岁的妹妹,你是那么真,那么纯,那么炽烈,······就这些话语,滋养雨兰许多日夜。
感谢如枫老师驻足留评!
感谢如枫老师驻足留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