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B超师(小说)
杨脂面色严肃地盯着彩超机的屏幕,显示器上闪动的光斑,倒映在杨脂的眼镜上。
一旁的实习生范远山虽然跟杨脂一个多月了,但他还是头一次见杨脂这么严肃的样子。这让他把目光一会儿投向显示器,一会儿看一下杨脂的脸,循环扫视着,希望能看出些什么。
杨脂是东明市第三医院彩超室的主治医生,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彩超机前,重复着一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看显示器上出现的因各种病变产生的不同光斑。近20年的经验,让她瞅一眼就知道病人的问题出在哪里,问题是否严重。而眼前这个躺在检查床上的患者,刚开始杨脂右手里的超声探头在患者腹部还快速移动,很快,杨脂右手里探头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原本检查一个部位只要涂抹一次耦合剂就可以,但是对待这个患者,杨脂一连涂抹查看了三次,还是那种一点一点地看。
范远山因现场凝重的气氛而变得小心翼翼,他留心观察着杨脂医生的一举一动。
“把患者的检查单给我。”杨脂说。
范远山赶忙把自己面前桌子上,放在最上面的一张检查单递到杨脂手里。
杨脂接过单子,眼睛落在这位检查者的名字上,她念出了声,尽管声音很小,范远山还是听到了。
“你叫李天亮?”杨脂看了一眼躺在检查床上的患者。
“是的医生,我叫李天亮。有什么问题吗?”李天亮问。
“哦,没什么。你今年才四十出头,正是壮年。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杨脂问。
“就是感觉浑身没劲,吃东西也没胃口,左边的肚子会突然疼一下,其他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的。这不,还是不放心,就来医院做个检查。”李天亮说。
“感觉不舒服及时到医院检查一下是对的。”杨脂说。
“医生,我有什么问题吗?严重吗?你可要对我说实话!”李天亮说。
“你呀,有点小问题,都是很常见的,不用放在心上。你今天来检查,家里有没有陪你一起来吗?”杨脂说。
“我的家人不在身边,这里只有我一个弟弟,他叫李天明。我想只是一个检查,也没叫他陪同。”李天亮说。
“你和弟弟住在哪里呀?这样,三天后来取检查结果,你就让你弟弟来找我,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你看这样可以吗?”杨脂说。
“我们住在桃园区27号。为什么让我弟弟来?医生,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是不是我的问题很严重?”李天亮一下紧张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别紧张,我是让你好好休息,这点跑腿的小事就让你弟弟来办。我不是告诉你了嘛,没啥大事,放心好了。”杨脂说。
“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我听你的,过几天我让天明来找你。”李天亮松了口气说。
李天亮走出B超室,杨脂转身看了范远山一眼,说:“这个患者的病情十分严重,恐怕时日不多了,你把他的检查结果记一下。”
杨脂说完,没等范远山作出反应,就开始描述起李天亮的检查症状。范远山赶忙在键盘上按照杨脂的叙述快速敲击着,“淋巴癌细胞扩散,肝部被癌细胞侵蚀功能已丧失……结论:癌症晚期……”
范远山边做记录脑子里在飞速思考着一个问题:他开始质疑杨脂对待患者的态度和她的医德,作为医生,难道她不应该把实情告诉患者吗?何况还是活在这个世上时日不多的患者!隐瞒患者的病情,是不是对患者的欺骗?作为医生,欺骗患者有违医德。这样的医生,竟然是自己的实习指导老师。
待记录完杨脂的叙述,范远山用眼睛盯着杨脂,单刀直入、略带责备口吻地对杨脂说:“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患者?患者有知情权,作为医生,应该对每一名患者负责,难道不是吗?”
杨脂有些吃惊,她没想到范远山会这样质问她。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即将走出校门的青年,内心想说出实情的念头一闪,到嘴边的话,她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杨脂用缓慢的语气说:“真相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等你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后,你会明白的。”杨脂接着说:“你把李天亮的检查报告打印一份,单独给我。”
“可是,我很难接受你对这位患者的处理方式。他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你作为医生,还要隐瞒着他,在我眼里,这就是欺骗。”范远山的声音明显高出几个分贝。
杨脂依然是一脸平静,她说:“治病救人,我比你懂。”
范远山有些愤愤不平,说:“发现病情及时告诉患者,抓紧时间治疗,这是在挽救一个生命,更是对患者负责,对生命的尊重。”
“你说得没错,但要分什么情况?对待什么样的患者?你现在还无法理解……”
范远山情绪有些激动,他打断杨脂的话,说:“我是无法理解!对你今天的行为,我保留我自己的权利……”
杨脂不想再和范远山纠缠下去,但她内心并没有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产生不好的看法,也可以说厌恶,没有。因为杨脂清楚,这些,都是她经历过的。
“允许你保留自己的权利。现在请你把打印好的报告单给我,我要下班了。”杨脂说完伸出手去。
范远山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用那样语气跟带自己老师说话。但他一时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冒犯,因为他觉得是杨脂的做法是错的,承认错误的应该是杨脂。杨脂向他伸出了手,范远山也没再说什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打印好的那份检查报告单,递到杨脂手里。杨脂接过报告单,折叠好,放进她那个挂在衣架上白色的肩挎包里,走了。
第二天,范远山和杨脂谁都没提这件事。之后的一连几天,依然如此,就像一块丢进深潭里的石子,只是在丢进去的那一瞬间,才掀起了那几朵少得可怜的水花,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原本说的三天后李天亮的弟弟李天明来取检查报告,范远山也没见到。他甚至不知道李天亮的那份报告在交给杨脂后,是否会交给患者,也许那份检查报告一直在杨脂的肩挎包里。
有几次,范远山想问杨脂,李天亮的情况怎么样了?他是否已经知道?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每天来检查的患者很多,谁还会记得李天亮?
时间过得飞快,眼瞅着范远山在医院四个月的实习期就要结束了。实话说,在这期间,范远山跟杨脂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他从心底里佩服杨脂作为B超师,通过B超对患者病情作出的精准判断,以及她对患者的周到服务。但是,唯独在李天亮这件事上,范远山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让他无法释怀。他曾经暗自观察过杨脂,希望她能作出一些解释。可是,杨脂和平时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像把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只字未提。
这天,是范远山在医院实习的最后一天。下午,来B超室检查的患者不多,再过两个小时就下班了,范远山想跟杨脂说一声,今天下班后,他的实习就结束了,明天他就要返校,感谢杨脂这段时间对他的指导。正当他想要开口的时候,B超室的门口出现一个中年人的身影,这个人怀里抱着一束鲜花,看样子像是来医院探望病人的,可是,他却出现在B超室门口……
“请问杨脂医生在吗?”门口的中年人轻声地问道。
范远山连忙起身上前,说:“你找杨脂医生什么事?”
“她在吗?”
“在。那就是。”范远山说着,往里指了指。
杨脂见是找自己,她也起身来到这位中年人面前。
“我是杨脂,你找我?”杨脂说。
“杨医生,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李天明,李天亮的弟弟。我们见过面。”
“哦。”杨脂这次想起来,来人的确是李天明。她说:“我想起来了,你是李天明,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杨医生,我是来专程感谢您的。”李天明说着,把怀里的鲜花双手捧着送到杨脂面前,希望她收下。杨脂接过鲜花。李天明说:“三天前,我安葬完哥哥。今天,我特意来感谢您。是您,让我的哥哥又坚持多留在这个世上三个月,而且,他没受太多的罪。等到病痛发作,没几天我哥哥就去世了。”
“杨医生,您说得没错,像我哥哥这样的病,已经失去了治疗的意义,对我哥哥而言,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快乐地走完他生命的最后时光,就是对他最好安慰。”
“杨医生,您判断得很准,我哥哥是个心思较重的人。若是让他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压倒他的恐怕不是绝症,而是患上绝症这样一个消息。他能又活这么长时间,都是您向他保守了这样一个秘密,而让我们有了一个心理准备。您是我们家的恩人,是我们敬重好医生……”
李天明说完,眼角含泪,向杨脂深深地鞠了一躬。
杨脂表情严肃,她扶了一下李天明,说:“你也要节哀,我是医生,为患者考虑是我应该做的事。你哥哥的情况很特殊,所以我才会上门找到你,向你提出我的建议。要为患者考虑,同时也要考虑患者家庭的承受能力,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事,我只是尽了一名医生的本分。”
杨脂把李天明送走,回到B超室,见范远山独自像有什么心事一样坐在那里,问:“小范,怎么啦?”
范远山听到杨脂的问话,连忙抬起头,说:“哦,杨姐,没什么,我想对您说,今天我的实习期就结束了,明天我就要返校,以后会到哪里就不知道了。这段时间,感谢杨姐对我的指导,我不会忘记您的。”
杨脂看了看范远山,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歉意。她知道,刚才李天明的到来,一直隐藏在他心里的疑团解开了。杨脂说:“小范你很优秀,是跟我实习的学生里最优秀的一个,一名医生遵守医德是我们医生最后的底线,我们有时一句实话也许就会压垮一个患者,而一句善意的谎言也许就会挽留或者延续一个人的生命。医者仁心,我希望你以后也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范远山看着杨脂,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会的,我会记住您给我说的话。我有一点不明白,您当时是怎么看出李天亮是个心思较重的人的呢?”
“哦,我们当医生的要善于观察患者。那天李天亮一进到B超室,我就发现他很快扫视了一圈,完了又再次确认是否在这里做检查,后来我和他谈话,说到他的检查结果时,他非常敏感,这些说明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而这样的人往往心思较重,易多虑。后来,我去找到了他的弟弟李天明,向他证实了我的判断,并提出对于这样的患者,是不能告诉他实情的,他们一旦知道了自己的实情,他们的信心一下就会垮掉,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一个善意的谎言,让他们快乐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杨姐,我之前错怪您了……”范远山真诚地说。
“小范,没什么,我也像你一样年轻过。祝福你今后的路一帆风顺!”
第二天,杨脂像往常一样来到B超室,在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支玫瑰花和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杨姐,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