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往往就容易怀旧。此次小长假回了趟农村老家，在村口偶遇了一位小学同学。这位老兄大腹便便，在外面做些不小的生意，据说还有副总之类的名头。偏偏他还很有些家乡情结，对老宅进行了改头换面的升级改造，开办起了民宿。据他所言，倒也不是为了要赚多少钱，更多的还是搭建一个交流的平台，兴趣爱好的成分更多一些。言至于此，他很热情地邀请我有时间去他的民宿坐坐，喝杯茶，好好叙叙旧。临末了，他还加了一句话：“都是多年的老朋友老兄弟，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了。”
　　 是啊，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了。他无心的一句话，却叩开了我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曾经的求学时光，让我有了盘点自己就读学校的冲动。
　　 一
　　 我是1981年下半年上的小学，五年制。五年算不得长，我却先后经历了三所学校。
　　 我读书的第一站，就在家门口。走走路的话，也就两三分钟样子。在我的记忆里，那时还是公社建制。乡叫公社，行政村叫大队，自然村叫生产队。像我们这个生产队，因有一两百人口，属于规模较大的那种，还又往下分了一层，分为了四个生产小组。或许正是规模较大这个原因吧，学龄儿童较多，所以我们这个生产队就有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学校。
　　 当然，说是学校，其实也就是一间单层的小矮房。它用黄泥砌墙而成，房顶上面用几根椽子竖作支撑，以瓦片遮盖，便于遮风挡雨。面积不大，按现在的眼光来推算，顶多二三十个平方。室内虽然是黄泥地，但由于有些使用年头了，地面夯得比较实，平整度还不错，课桌凳大致能摆得住，不至于太过摇摇晃晃。也装有一盏白炽灯，在光线昏暗的时候可以辅助使用。
　　 这个所谓的学校，坐落在我和两位叔叔家的中间。从地势分布来看，我家位置最高，两位叔叔家位置最低，学校则居于其中。真要说起来，它也算是在村子人口比较集中的地方安营扎寨了。我现在回忆，这个地方之所以能够拿来给生产队当学校，还是有一段机缘巧合在里面的。当时知识青年下乡，我们生产队也分到了几个人，他们的吃住就安排在我的两位叔叔家里。后来随着叔叔家人口增加，知识青年的住宿问题就凸显出来。于是，由生产队出工出力，简单赶建了这么一个小房子，专给知识青年住宿用。后来，知识青年回城，这个小房子就空了下来。由于算是生产队的集体资产，所以就拿来当了学校，这样社员们也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不会再打它的主意。
　　 当我背着母亲自制的黄书包从家里出来，兴冲冲走了几十步，然后迈进学校，成为正式的一年级学生的时候，当时的心情还是比较激动的。平时总听两位姐姐学校长学校短的，听得我心痒难耐、心驰神往，这下好了，我也终于可以亲自尝尝读书的味道了。大姐比我大六岁，在外面的公社中学读初中。二姐比我大三岁，仍然在读小学。有趣的是，我读书的这第一年，二姐和我一同上学。连我在内，学校一共有十七八位学生，分三个年级，分别是一年级、三年级、四年级。按如今的教育行业术语说，我就读的这第一所学校，属于典型的单班三级复式的袖珍学校。也就是说，学校即班级，班级即学校，两者可以等同。
　　 老师来自于别的生产队，需要早出晚归。他从家里住的地方到我们学校据说有三四里地，需要走半个多小时才行。这是一位退伍军人，剑眉大眼，声音洪亮，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正因为老师有这个特点，所以我们总能在老师距离学校几十米的时候，凭借着脚步声就判断出是老师来了。于是，立马收住先前的嬉笑打闹，齐齐整整地装模作样，营造出一派书声琅琅的景象。等老师在我们摇头晃脑的样子中一脚跨进教室，我们的读书声也就戛然而止，这也意味着一天的教学活动正式开启。
　　 学校就这么巴掌大一点地方，而且就夹杂在农户家的中间，也没有什么活动场地。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操场一说。在学校的旁侧，倒是有一株长势颇好的成年老桃树。春季里开花的时候，落英缤纷，煞是好看。不过，也因此招蜂引蝶，引来蜜蜂蝴蝶光顾。尤其是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冷不防还会蛰你一下。我就吃过这样的苦头。某次课间为了看桃花，我特意爬到了树上，结果被蜜蜂误会要与它争桃花，被狠狠蛰了一番。吃不住痛的我，哇哇大哭着跑回了教室。那时的乡下农村，这种事情实在是司空见惯。老师安慰了我几句，然后就让我二姐带我回家休息，反正也就几步路的事情。
　　 至于中饭，也是下课之后各自回家解决。老师的中饭则是早上出发的时候从家里带来，等中午我们回家后再吃。天气寒冷的时节，老师会准备一个小火炉，热过之后再吃。学校距离我家也近，有时家里有好菜的时候，也会邀请老师去家里吃午饭。老师挺知趣的，一般都是婉拒。实在推脱不过，偶尔也会前来就餐。我们的出发点挺简单的，走读的老师不容易，适当照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可惜的是，在家门口可以听闻书声的极简求学时光，仅仅持续了一年，便宣告结束。
　　 二
　　 第二站转到了生产大队办的学校。
　　 为了这次转学，我感觉公社也还是用了点心的。反正在我的印象中，有传说中德高望重的老师亲自上门，和我们说明生产队办的学校（小村小）要停办，全部集中到生产大队办的学校（大村小）就读。那时适龄上学的孩子很多，即便在我们这种偏远农村也不例外。上门沟通的老师脾气、态度都很好，几乎挨家挨户走访。有时，碰到我们在干剥玉米之类的农活，他还会很自觉地蹲下身子，自然地搭手帮忙。将心比心，有了这样的姿态，这场村级教育资源的整合，也就水到渠成了。
　　 于是，到了1982年下半年，我们这波学生，成建制地告别了家门口的就近小学，开启了去往大村小学的求学之路。这个时候，二姐已升到小学五年级，属于毕业班，已是村小无法容纳的学段。所以，她去往了更远的完小，和我分开求学。这也就意味着，我要开始独自和其他生产队的小伙伴一同学习了。
　　 果然是生产大队办的学校，气派上就有些不一样。学校避开了村级政治中心大礼堂所在的区域，坐落在靠山的半山腰处。往上是层层叠叠的田地，往下是聚居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勉强说来，也是上有良田、下有烟火的好去处。从山脚下的公路望去，学校刚好坐落在整座山的腰带位置。细细游览观察，其实布局也十分简单。所谓的学校，依托上下两层梯田状地势分布。下层是一片平整的大空地，空地一角是隔离开的砖瓦作业区。上层分为两段，一段是两间狭长的平房，一段是半开放式的厕所，中间是一段看似废弃的残垣断壁。我后续就读的场地，就是那两间狭长的平房。
　　 生产大队的这所学校，汇集了全大队各个角落的学生，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八九十人之多。两间平房分为两个班级、四个年级，即一年级与三年级合为一个复式班，二年级与四年级合为一个复式班。相较于家门口的村小，这里的教室宽敞不少，通透感也明显提升。教室墙上还张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五讲四美三热爱”等标语，这样的教室，才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教室。学校共有两位老师，十分幸运的是，我之前的启蒙老师任教二、四年级复式班，让我留存了些许熟悉感，得以更快适应新环境（一年后我升入三年级，就读一、三年级复式班，依旧是这位老师授课）。另一个班的老师面容白净，微微有些发福，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好在两个班级互不干扰，各自授课、各自学习，各司其职即可。
　　 那时《霍元甲》风靡各地，下课之后，小伙伴们总会凑在一起热议不休。彼时电视尚未普及，大家都是通过黑白连环画了解剧情。拥有连环画的，大多是大队部附近生产队的三、四年级学生。我自然是一本也没有，只能厚着脸皮站在一旁，看别人翻阅、听他人闲谈剧情。“陆大安”“龙海生”这些名字，便是那时镌刻进记忆的。还有一件事印象深刻，乡下劳作的农人需要补充营养，受条件所限，当地素来有“童子尿煮鸡蛋”的习俗。每到春秋季，半开放式的厕所外，总会四五只尿桶一字排开，专门收集男童的童子尿。据说大人食用童子尿煮的鸡蛋，能提振精神、助力劳作。正因这种说法盛行，还出现了争抢收集童子尿的情况，也让我们一众小男孩小便时，总要纠结该往哪个桶里尿，如今想来，依旧觉得十分新奇。
　　 午饭也曾是一大难题。学生来自各个生产队，学校没有条件统一照料食宿，大家只能各家各户、各想办法。据我记忆，学校附近的学生，每日回家就餐；住址偏远的，像我这般，春秋气温适宜时，从家里带饭在校食用；夏冬酷暑严寒时节，饭菜易馊易冻，便只能各自投亲靠友解决三餐。
　　 原以为可以在这所学校读到小学毕业，不曾想，在我从二、四年级复式班读到一、三年级复式班，度过两年时光，即将升入四年级的1984年下半年，我再次转学，从本村行政村转到了隔壁行政村，开启了我的第三段小学求学时光。
　　 三
　　 不同于前两所学校均可每日早出晚归，这所学校有着鲜明的特殊性：其一，建制与招生范围大幅变化。彼时公社已改称乡，生产大队也改为行政村。这所学校覆盖小学一至五年级全部学段，故而命名为某某乡完全小学。招生范围划分清晰，一至三年级仅限本校所在行政村学生，四至五年级吸纳周边三个行政村学子，几乎覆盖了半个乡的生源；其二，需要住校。除本校所在行政村外，其余两个行政村的学生全部住校，我也位列其中，需要在陌生的环境里，独自朝夕求学；其三，食宿自理。每日三餐，需要自己动手蒸饭，遵循“带米、带菜、带柴”的三带要求，事事亲力亲为，稍有懈怠便会挨饿。这般全新的求学模式，让年少的我满心忐忑。好在二姐有过住校经历，提前告知了我诸多须知事项。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身经历终究和道听途说截然不同。
　　 无论情愿与否，新的求学时光如期而至。报到当日，父母陪同我步行一个多小时，抵达学校山脚。山脚是周边三村的繁华地带，供销社、收购站、信用社、小吃部、卫生院、代销店等商铺设施一应俱全，烟火与商业气息浓厚。但这并非我们的目的地，绕过繁华街区，一条蜿蜒上山的小路映入眼帘。我们气喘吁吁地辗转攀爬十几分钟，拐过一道弯后，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数百米处，数方稻田相隔，一片开阔空地突兀显现，平整的场地之上，一排校舍整齐排布，这便是我的新学校，我心中暗自感慨。
　　 走近校舍，我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群山环绕”、何为“空谷回响”。出入校园，都要走上十几分钟幽静山路，山野寂寥、环境清幽，年少的我们根本无暇调皮捣蛋，自然环境便约束了我们的心性。近距离打量成片校舍，我也真正读懂了学校的模样：原来，学校可以有多排教室、多位老师；原来，有专门的食堂，有帮忙蒸饭的阿姨奶奶；原来，有规整的宿舍，可供众多学生居住；原来，有环形的操场、专属的升旗台。报到初见的一切，都让我倍感新鲜，满心震撼。
　　 众人都说，僻静清幽的地方最适合求学，我也深以为然。这一次，带我两年的启蒙老师没有一同调来，留守在了原村小。我的新班主任是一位中年女老师，我全然陌生。她面庞宽大，略带些许麻子，不苟言笑、行事利落，说话言简意赅、绝不拖沓，十分干练。仅凭一身沉稳气场，便稳稳镇住了全班同学。平日里爱打闹、爱闲聊的小伙伴，全都收敛心性，安分了许久。
　　 教室、食堂均是平房，而我们的宿舍是校内唯一一栋二层小楼，与教室仅相隔三四米。小楼外墙刷有石灰，带着几分新式建筑的模样。可当我们背着行李、踏着半开放式楼梯走上二楼，才看清它的原貌。整栋楼为木质结构，中间通道铺设木板，各个房间以木板隔断。楼梯口左右四间为教师宿舍，从第三排房间起，便是学生宿舍。宿舍内没有成品床铺，地面全由木板铺就。一间宿舍住十人，我们在大人的帮忙下，铺好草席、摆好被褥，将毛巾、牙杯、牙膏、牙刷整齐摆放在被褥旁，简单收拾一番，便算是安顿好了住宿。万幸的是，同村的几个男伙伴都分到了同一间宿舍，些许熟悉感，冲淡了初来乍到的陌生与局促。
　　 就这样，我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住校生活。
　　 彼时实行一周五天半工作制，周六需上半天课才能放学。学校体恤住校生往返奔波辛苦，允许我们周三傍晚回家留宿一晚。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固定节奏：周一清晨返校，周三傍晚归家，周四清晨返校，周六中午放学回家，周而复始。
　　 第一次周三中途归家，路上偶遇仍在村小就读的弟弟妹妹们。彼时的我们，满心自豪，不停向他们炫耀住校的新生活：炫耀自己动手蒸饭的日常，炫耀周一的升旗仪式、国歌合唱，炫耀各科老师轮番授课，炫耀体育课的广播体操，炫耀集体住宿、夜晚自修的新奇。看着他们满脸羡慕、心生向往的模样，我们心中满是得意。可居家的安逸温馨过后，次日返校的不舍与烦闷，也同样真切，无从排解。
　　 日复一日，我渐渐适应了这般求学节奏，坦然接纳了住校的生活。
　　 两年时光转瞬即逝，我顺利完成小学学业，告别山间校舍，于1986年下半年，迈入初中求学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