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无处安放的归途(散文)
我的父亲高大魁梧,面色黝黑,皱纹像山间常年流水的沟壑。他很少笑,总是板着一副面孔。话却不少,声如洪钟。他魁梧的身材,常让我想起小时候读的武侠小说里的人物。我看他,须要高高地仰起头。记忆中,跟他说话,我总是低着头,垂着眼。他问我什么,我再说,也只是三两句。面对他,我似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该说什么;他不问,我也不说,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说。在他的面前,我像穿了一套薄薄的盔甲。
我们小的时候,常听他在饭桌上讲故事——他自己的故事。在我的记忆中,那是父亲与我们长时间说话的时刻。父亲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出生在豫东平原的农村,还在襁褓中,他的父亲就因风寒去世,母亲终身守寡,将他拉扯大。他说,幼年时常在地头挖野菜,村头的树皮都被剥了一茬又一茬。在村这头玩耍,那头响起枪声,枪声过后,便有人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有的同乡外出逃荒,再没有回来。仗打完了,他成年了,娶妻生子。在父辈留下的一亩三分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大跃进”那些年,土地里长不出庄稼,饥一顿,饱一顿。父亲不得不带着妻女,去了云南昭通——听说那里可以吃饱。到了才发现,情况跟老家一样。他们被迫离开,辗转去了甘肃陇南。
不久,妻子无法忍受漂泊的生活,带着女儿另嫁他人。这是父亲的第一段婚姻。饭桌上,他从不说。在我们长大后,选择感情或职业时,他认为极不合适,出面阻止,就会用自身的这段婚姻经历,警戒我们,说那是他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叫我们要慎重,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生活、婚姻都陷入了绝境,那段日子没有把他打垮。那时传闻新疆伊犁“牛羊成群,瓜果遍地”,能吃饱穿暖,父亲便和同乡一起,辗转去了伊犁。那个时期,全国很多地区的人向伊犁迁徙,有河南人、甘肃人,还有上海、武汉的支边青年。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在伊犁开垦荒田,慢慢扎了根。
最初是上山伐木,白天劳作,晚上对着满天的繁星与同乡聊天喝酒。山里没有酒杯,喝酒是拿起酒瓶,仰起脖子,一饮而下,小半瓶就不见了。辛苦也跟着酒一起下了肚。深山老林里,花草树木,野果草药,飞禽走兽,日日相伴。日子简单。
短暂的山里日子结束了,父亲打好包裹,扛在肩上,下山了。他被安置在兵团农四师,从此,在那里定居。
长大后,我常听身边的人说起我们的团场,笑称“疙疙瘩瘩”,仔细想才知道是可克达拉的谐音——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四师,在边境地区屯垦戍边。父亲成了最早的军垦战士,那时的他也不懂这些,只为找到了一块容身之所,能吃饱饭。恰逢母亲从老家出来寻找弟弟——我的舅舅曾跟父亲一起上山伐木,又一起回到兵团。就这样,父亲和母亲相遇,组成家庭。
父母在伊犁安顿下来,大哥和姐姐出生后,我那同父异母的姐姐从甘肃来伊犁,寻找父亲。在甘肃的日子更辛苦,她跟继父合不来。那时她正处在青春期,想起了亲生父亲,毅然离开,独身一人投奔父亲。不幸的是,她与父亲也同样合不来,两人经常吵架,大打出手,将对方的棉衣撕破。这是后来听我的妈妈说起的。
在伊犁无法继续待下去,她返回了甘肃。多年后,她写信给父亲,请求他的原谅。他将所有的来信压在褥子下面,只字未回。
父母亲生了四个孩子,我是老小。我出生时,父亲已四十多岁。父亲在酿酒厂上班,母亲在食品厂。他们在号角声中踏入工厂的大门,在号角声中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家。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奶奶在家操持家务,带孩子。
我四岁的某一天,奶奶做饭时突然倒在地上,检查是半身不遂,从此要卧床。父亲工作之余要照料奶奶。他给奶奶做了一副拐杖,阳光明朗的日子,他会把她带到门口,靠着墙晒晒太阳。那时我还小,只记得父亲看奶奶的眼神很专注。现在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他对母亲复杂又简单的情感——他只想对她好。后来奶奶彻底卧床,日常生活全靠家人照顾。他向团里申请了一套房,将奶奶安置在窗户边,在角落里搭了一张床,自己睡。奶奶大小便都在床上,他端屎端尿,随叫随到。从没有听他说过一句不耐烦的话。那时,他常有一句话:“杀猪宰羊,奶奶先尝”。这句话成为我们的规矩,每顿饭第一碗,一定先端给奶奶。奶奶在床上躺了八年,他守了八年。
一九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开始,伊犁边境口岸地区实行一级备战,边境居民向内转移。父亲不走,他要守在奶奶的身边。他说,他想看看苏联军队打进来的时候,能将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人怎么样?声音洪亮,至今还在我耳边响起。一同出现的,还有父亲坚决又固执的面孔。大哥留下来陪他。奶奶去世前,经常昏迷,偶尔清醒时,她紧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身上,叫他的名字。奶奶走后,伊犁电视台要采访他,他拒绝了。他说,照顾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不图什么。后来,他睡在了奶奶睡过的床上。
改革开放后,兵团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他不喜欢种地,正好赶上最后一批五十岁退休的政策,就退了。退休金很少,不够一家人的支出。年过半百,没什么手艺,只能做点小生意。那时的我,也到了青春期。
那些年,他靠卖鱼养家。每天天不亮,骑上自行车去水库,驮上两半袋鱼,挂在后座两边,像两个沉重的包裹,骑到十五公里以外的集市上去卖。
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外面漆黑一片。在他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我感到一种异样。他有些仓惶,急促地叫了我的名字。接着坐下,卷起裤腿,小腿被摔伤,露出一片鲜红的伤口。“下坡的时候撞到一块石头,摔倒了。”他叫我找酒精,可家里没有,我跑去邻居家借。他弯着高大的身躯,低着头,默默地清理伤口,一语不发。青春期的我,变得更加沉默。现在想起,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只是满脸皱纹透出的沧桑,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生活,太难了……”他常摇着头,皱着眉,脸色阴沉。这让我莫名地紧张。还有,我害怕挂在自行车后座的两袋鱼,沉甸甸的,压在心头。那重量,至今都在。
他常年抽烟,是莫合烟。有哮喘,胸口像拉风箱,经常呼呼地响。每天早晨醒来,使劲地咳嗽,扰得左邻右舍也一同早早醒来。
有一次,他去马路边的旱厕,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喊着我的小名:“刚才去厕所差点没能回来。”
“怎么了?”我吃惊地问他。
“站起来时有点快,喘不过气,扶着墙很久才敢动。”
我看着父亲高大魁梧的身材,想象着他片刻前的风险:扶墙、低头,弓着脊背、几乎窒息的场景。很久,他才敢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越过马路时,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担心自己这样慢,会不会迎面赶上一辆疾驰而来的车辆。我看到了父亲的难堪,也看到了他的衰老。
从未向生活低过头的他,那一瞬,向我诉苦了,他说自己会经常喘不过气来,心梗更令他担忧,身边离不开人。经常犯,这是最严重的一次。家里备有速效救心丸,那天早晨他去厕所,没有随身带。
“还好,”最后他说,“这一次我又挺过来了。”他轻轻地喘口气,庆幸地说。我却看到了那口气中的沉重,如严冬里开口说话时,凝固成的白雾。
父亲的老年生活,一直在伊犁和老家往返。回到阔别三十多年的老家,一切都是陌生的。他跟家乡的亲人合不来。又返回伊犁,可依然有他解不开的疙瘩。每一次,他和母亲总是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扛在肩头,放在火车上,默默扛出火车站,向家里走去——那头是家乡的家,这头是伊犁的家。而我,总是在他们离开或到来的时候,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包裹,默默地想,父亲的家在哪里?
直到现在,我常常想起父亲从年轻时辗转全国各地的样子。他像一个逃荒的人,手里拎着、肩上扛着大包小包,匆匆行走、赶车,凄凄惶惶的模样。
父亲执意要回到老家,他明知自己无法适应家乡的气候,更受不了亲戚们的指指点点。可他没回头。
他最终归去,是在老家的床上。那天吃过晚饭,他说心口绞痛,想再吃点东西,压一压。从桌上拿起一根麻花,放进嘴里,还没咽下,头一歪,高大的身体就倒在了床上。悄无声息。当时,我不在场,这是后来听母亲说的。我想,一个人能毫无痛苦地离开人世间,是他最大的福气。
父亲的那些包裹,终于可以落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