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五月冰城折断一场初夏(散文)
一
冰城的初夏,街巷的紫丁香开到了尾声,白丁香花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杨柳树的嫩叶染上深绿,阳光从叶隙间漏了下来,寻到了夏天的影子。多么美好的冰城美景!
这个时节的冰城是最美的。探花人在牡丹花的千娇百媚中,倚着微风,蹲伏着,摆着各种姿势个手势与其合影。我喜欢的小野花,星星似的眨着眼,格外动人。那些白的、紫的、黄的小花瓣洒在绿草上,阳光来了就伸长脖子,风来了就踮高脚——一场初夏的花事,一点都不输给莫奈的画。
记得母亲活着时说过,在五月能看到一点绿色,无论是花、是草,还是秧苗,都该狂欢。母亲是看体育节目学到这个词,马上用上。
今年的五月末,天老爷像是在和谁置气,热得直打滚。小院里的石头桌子仿佛要被日头烤化,热得头昏的人们躲在家中不想出门。午后五点左右,厚重的云团如猛虎下山呼啸而来又咆哮远去,天地间明暗倏变。四面八方来的风盘着圈地嚎叫,丁香树被摁倒又猛地松开,来回折腾。闷雷的轰隆声更近些,似有一群野马披着满身沙尘从天而降,瞬间形成一面沙墙重重地压了过来,漫天黄沙遮住了太阳。天突然变了,先是灰,再是墨,最后彻底将天搅黑,像有人给落地窗拉了个黑帘子,上演着大起大落的情节。隔着蒙尘的窗户,闻到了土腥味,听得见外面摔摔打打声,接着铜钱大的雨点砸了下来。下一秒钟,漆黑的天被闪电劈开一条缝,一半亮着,一半黑黢黢的。楼顶的铁皮像纸片一样飞起来,在空中打了好几个转,斜着挂在栅栏上。地面上的垃圾卷上半空,大风吹打着健身器材,像困兽挣脱牢笼咣啷啷作响。我的脑袋有短短几秒钟的凌乱,心跟着发抖。这太不正常,冰城从来没有这般惊天动地的场面。
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见惯了铺天盖地的大雪,也领教过冻透骨头的寒冬。祖祖辈辈都懂得怎样熬过漫长的冬天,可这样诡异狂暴的天,好似从未见过。狂风撑了不到一个小时渐渐小了,雨缓缓地收去了。院里的积水映着通明的灯火,地面一片狼藉。刚刚经历“秒天黑”的一幕,是否像官方微博调侃那样,一天之内集齐了高温、沙尘暴、雷雨、强对流的天气,是不是上苍在预告什么?
二
记得十三岁那年夏天,最怕的刮风下雨的天,终究还是来了。我心里犯怵——老辈人说,大风会把人抱走。黑云从远处翻滚而来时,我顶着塑料盆跑着盖好酱缸,再手忙脚乱收回晾在院中的衣服,脸贴着衣服,闻着太阳的味道。小雨稀稀拉拉就下了,我们在屋檐下探出头仰着脸,等待雨水疯狂滴来。
雨越来越大,雨点比绿豆还大些。我们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雨点怎样敲打大地。屋顶的瓦片似乎耐不住寂寞,噼里啪啦相继滑落。雨水顺势淌进屋子里,我们又寻到了乐子,取来锅碗瓢盆,各就其位,接住雨水。雨珠落得急促,敲出各异的声响,混着我们的嬉闹声、风中飘来母亲的叹息声和嗔斥声,交织一处。我们还小,并不觉得害怕,仿佛跟闹着玩一样。
屋檐溅起雨花。母亲做着针线,口中叨咕着,那片菜园能否经得起疾风骤雨的敲打——那是全家的口粮。我望着雨水中“呼啦啦”作响的那丛野玫瑰,生怕烙饼的香料被雨水糟蹋。
风好像从门口的柳树起飞,落在架起秧苗的树枝上,枝桠轻轻扭动。攀附在上面的西红柿、豆角秧便跟着舞动,不肯落后的早黄瓜秧,也一同摇摆。风拂过屋檐,掠过檐下的燕子窝。燕子妈妈叽喳渣地叫个不停,惊惶地把头缩进窝中。风行至桃树下,桃子刚好成形,小小的不及一枚指甲盖。满枝的叶子都抱着它,在随风轻晃,叶子的清香揉进风里。转眼风就冲到墙角的那丛野玫瑰前,风越来越张狂,把整朵花都掀了起来。风的兴致高涨,舞得越来越热烈。它卷起满树花瓣,似乎要一把撕下来。大雨点几乎快有黄豆那么大了,密密麻麻,砸在那些无辜的花瓣上。顷刻间我的心碎了一地,如同满院子零零散散的花瓣。
夏雨来得猛,跑得也快。转眼间乌云散去,太阳一露脸,心情便和阳光一样热烈起来。我们总会一个一个伸出小脑袋,一点一点试探,确认雨彻底走了,便一窝蜂地冲出家门。风雨过后,院子积满水。水势上涨,甚至漫过屋内的门槛。母亲卷起裤脚,扛锹在院墙外挖沟,引流放水。我们跟在她身后嬉笑打闹,水花在小脚丫下四溅,欢快的笑闹声在房前屋后回荡。
菜园里的秧苗乱成一团,搭起的架子东倒西歪。好些苗从根部被拧断了,软塌塌地趴在地上。生菜、水萝卜都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躺在泥里。豆角蔓子爬到架子顶上,刚刚开着的白里透着紫的豆角花,垂在绿油油的藤蔓间。现在蔓子断成几截,那些嫩须须卷着圈儿,还试图抓住什么,扶它们上架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条,坚守在架子上,迎风摇曳。花瓣,像一个人哭花了妆。真的心疼,因为我吃不上玫瑰香饼了。
三
起床时,天已放亮。经历了一场极端天气洗礼后的清晨,呈现出一种令人屏息的纯净。
院中的那棵春天甩出长长的辫子的大柳树,昨天那么不争气,被风拧断了遮阳的粗杆,斜茬处裸露出黑色伤口,仰面砸在大妈们打牌的石桌石凳上。挂在树上的枝条,像是执着轻罗小扇,不歇手地扇着。细长叶子还在微微颤动,那叶子的绿色还是活着的。它们本来打算好好过一个完整的夏天,贪听树荫下邻里们的家长里短及孩子们的嘻笑声。院子里,保洁大姐呆呆地站在树下自言自语。
马路中心横着一块蓝色的铁皮,下面压着的是块木头牌匾。上面的柳体字,裂了一条大缝子。牌匾是街角饺子馆家的,挂了二十多年,疫情时也没摘下过。饺子馆的老板娘是个胖大姐,一头乌黑卷发,天生的卷。人过六十岁,还能骑自行车出去买菜,看她偏腿跨上自行车的灵活劲,不像是已经有孙子的人。
“今天正常营业,晚上来吃饺子,压压惊!”老板娘正和家人把牌匾往回抬时对我说。
街道上,环卫车在冲洗马路。一辆白色的轿车侧翻在人行道上,一侧轮子朝天。挡风玻璃碎成蛛网,凑近看了一眼——后视镜子上挂的平安符还在摇晃,年轻的车主围着车转悠一圈又一圈。
他苦笑着:“幸好没有砸到人。”
“是呀,平安是福。”
“谁曾想啊。”
“大东北夏天的脾气,很东北呀!”
我陪他聊了一会儿,保险公司就来拖车了。
四
这两天关于冰城极端天气事件,成为街谈巷议。晚上给小姨打个电话。
七十岁的小姨曾是个医生,但她却喜欢侍弄菜园子。五一回老家看她时,小姨正蹲在垄上种晚豆角,铲子戳出一个个小坑,每个坑里丢两三粒籽——种子小得从指缝里漏坑里,姨夫数着,她来盖土。土拨上去,又轻轻按一按。种完之后浇透水,等待有一天,土裂开一道细缝,一个比硬币大不了多少的绿脑袋会探出来。园子里的小菜儿舒展嫩嫩的叶子,叶面上细细的绒毛擎着露珠。院墙边那棵老桃树,开的花粉嘟嘟的,满树都是,像撑了一把花伞。
桃树后边的刺玫墙,那是我家老屋拆迁时,小姨连根搬过来的一株刺玫树。十年了,记忆里的那株刺玫树,如今连成密密匝匝的一大片,成了树墙,占了小院的半壁江山。
老屋的刺玫花,年年五月中旬才开得热闹,深玫红色的花,一朵一朵挤在一起,香气是那种带刺的香——你凑近了闻,浓得发晕,远远站着,风送来一阵,又觉得刚刚好。我又见到它时,枝条伸展开来,比老屋时高了些、多了些。刺玫在阳光下不动声色,枝丫浅浅晕开一抹玫红色,叶嫩含红,还没长出花骨朵,但它就像一道抚慰人心的阳光,又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它认得我吗?它能感知和我的亲缘关系吗?它能够察觉到我有多欢喜吗?
回忆来袭。那时我刚上初中,年逾不惑、渐进知天命之年的父母为了我们的前程,从外县搬到城市里生活。从原来的有土地、有族亲的传统生活中走出来,选择到城市里摸着石头过河,寻找新的出路。以撑起七口之家的生计。而古稀之年的姥爷,也选择再次打工补贴家用。父母走的道路对他们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苦日子,新生活带给他们的不仅是吃喝拉撒睡的挑战。为了置办一个房子,从未借过钱的父母,张口借了钱。父亲每天骑自行车往返四五十里路,坚守着吃皇粮的教师工作。但没有了土地的母亲,承担了所有的生活压力。为了全家填饱肚子,母亲换过许多工作,给人家织过围脖、编过筐、卖过菜——还到针织厂去做过工。直到后来,父亲改行调到距家里近一些的地方工作,加上亲戚的帮衬,苦日子好过些。同大部分进城的人一样,回不去老家,会心心念着老家的好,母亲就是这样的。为了寻到家的感受,父亲在新屋种下桃树和山里的野刺玫树,母亲种下菜园子和辛劳。
薄凉的月光下,母亲常会对着刺玫树发出叹息。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她没有关系,努力地融入可是这里并不肯轻易地收留她。父母用自己一生的辛劳,来成全孩子们稍微宽裕一些的未来。为了融入他乡的春天,新屋变成了老屋,花了整整三十多年。
此时的我,再也变不回老屋刺玫花旁那个少年,快乐时会摘下一朵刺玫花插在鬓角,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风一起看阳光路过。老屋结下的记忆是那么牢固,就算如今我双鬓成霜也不会忘记。年复一年,阳光下的刺玫树,像一根刺似,扎在心尖,成了老屋活着的记忆。一朵刺玫花,簪过鬓,伴过茶,做过饼,养过心,如今陪我想念用一生托举我们的人。
五
晚饭后给小姨打了电话,电话里小姨一再告诉我她很好,一切安顿。
“苗拔了一茬再种一茬,地还在。我这没事,那棵刺玫树也没事……都没事。”她的话题就是离不开她的菜园花园。
小姨的话忽然让我想起汪曾祺在《人间草木》里的句子:“一定要爱着点儿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
是呀,狂风过后,重新冒出头来的,往往是杂草。杂草对光阴的爱,是一年一年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甚至谈不上被谁“爱”着,它们只是活着。在这个层面上,草木远比人强大。如今,似乎越来越多退休的城市人,开始畅想去乡下讨生活。乡下空气好,都是绿色食品,就连穿衣都开始购买售价并不朴素的棉麻服装,实现身心全方位地亲和大自然。那些畅想过后,又有几人会过狂风暴雨下,还要匍匐在田间劳作日子呢?又有几人会过用自己的身体,去与老天抗衡、与土地抗衡的日子呢?
人活着就应该有爱,那种爱,就像草木只是单纯地喜欢着光阴。人生没有什么大事值得天天挂在心上,倒是这些细小的“爱”,让日子变得可以一过再过。
独处时,扪心自问,六月,我偏爱何物?
我想爱每天早起给家人煮的一碗粥,看着大小米粒在锅里和豆子打架,在热浪翻滚中慢慢开花;爱那棵总也养不死的刺玫花树,心念故去父母的守望,回忆被大自然感动的日子;爱眯着眼看,傍晚天边那一片赤橙粉紫交织掩映下,漫天流火的落日,看它怎样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也会跟着它的节凑安静下来。
今夜,月亮迟迟不肯上来,那我就做独属于自己的那轮明月,且轻吟这支治愈松弛带禅意的小调:“我把旧愁丢门前哟,随那尘土被风卷。我有清香绕指尖,哎呀烦恼呀都走远。不急不慌不纠缠……”
可叹!五月的冰城折断了一场初夏又如何,六月的夏日才刚刚开始……
祝笔耕不辍,佳作常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