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日夜温差比较大，许多老人小孩相继感冒。小区诊所里，挂吊瓶的人络绎不绝。
　　 我这怕冷体质的人，只要在楼房内一直没离开薄棉袄。我的保暖意识很强，也没躲过这波灾难。一下午，烧得迷迷糊糊，浑身乏力，坚持到下班后，走进诊所。医生问诊时，我一直昏昏沉沉，询问医生怎么好得快怎么治疗，毕竟不能耽误上班。护士很贴心，手背还没有感觉到疼痛，输液瓶就挂起来了。我有气无力地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吱扭”一声，诊所的门开了。一个女孩尖锐的声音像放鞭炮似的，清脆响亮。我努力睁开眼睛，一对母女正走进来。年轻的母亲身着靓丽的连衣裙，手腕上挂着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包。身着校服的女孩高挑的个头，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白净的脸庞上深深的酒窝一直陷着，淡紫色镜框衬得眉眼更加清秀。两片薄薄的嘴唇不住地翕动着，她一边说一边笑，一副兴致正浓的样子，看不出是生病的人。
　　 “妈妈，你知道吗？我感冒头疼这么难受，李华那个死东西还给我写纸条，我看也没看就扔到垃圾桶了。”女孩得意地语调格外高，像是在炫耀着什么。
　　 “你不看就对了，专心学习才重要。”母亲小心翼翼地提醒。
　　 “妈妈，你不知道，李华长得跟猪八戒似的，太丑了，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找他。他还找我理论，要求我回纸条呢，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女孩高昂着头似乎十分自豪。
　　 我本来不想听这些八卦，随着输液进程，我意识越来越清醒，她的话硬塞进了我的耳朵里，成了助醒剂。我不由得瞟了一一眼母女俩的方向，母亲的无奈，孩子的无知，都在话语之间飘出。
　　 “那个纸条的内容，你真没看吗？”母亲担忧地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没看！他长得太难看了，我才懒得理他。”女孩不屑一顾地回答。
　　 “高中学习这么紧张，千万不能谈恋爱，耽误学习。”
　　 “放心吧，我不谈。我想谈，也没有机会了。我们班基本上都是小学就开始谈了，一直到到初中，又从初中到高中。初中没有搭男女朋友的，高中就找不到了，人家都成双成对了。我这种，就是小学吹了，初中就没追到，到了现在高中毕业了，还找不到。”说完，女孩的眉毛向上挑了挑。我才发现，那是纹眉。
　　 “大学里优秀的男孩子多，选择的机会也多，会有更优秀的同学和你相遇的。现在好好备考，争取考个好成绩。”母亲看着女孩的眼睛慢慢说着，似乎怕哪句不合女孩心意。
　　 “嗯。我知道，成绩绝对是关键。一本比二本分数高，一本学校的学生比二本优秀，我争取上一本。”
　　 “好孩子，有目标就好，还剩这么几天，可得用用心。”
　　 “你放心吧，不要老是叨叨这些，我这么大了，啥都懂。”
　　 女孩不耐烦地说着，母亲静静地听着。
　　 “吱扭”一声，诊所的门又开了。
　　 一个身着校服的男孩低着头看着手机，手指头不停地滑动屏幕。挽着高发髻的母亲焦急地走进来，率先走到医生面前，“快给我儿子看看，他发烧厉害，还等着上学哩。”
　　 体温测试后，医生给孩子挂上吊瓶。母亲焦虑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的液体，仿佛重锤敲在她心上。男孩面无表情，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机。
　　 “先别玩手机了，注意你的视力。”母亲轻声提醒。男孩没有抬头，也没有反应，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母亲的眼睛在输液管与吊瓶之间逡巡，眼神里的焦急漾出眼眶。
　　 男孩的手突然速度加快，点击的力道剧增。母亲额头川字的纹路更深了，低声道：“别玩了！你爸爸设置了。”
　　 “草！我爹还真不行，一个破手机还不让我玩，妈的。”男孩的声音急躁而愤怒。
　　 母亲瞪大了眼睛，赶紧伸出手想去捂住孩子的嘴，孩子却挥起胳膊，猛地把母亲扫了个趔趄。
　　 “我草！又不是什么名牌手机，还不让我玩。”男孩暴跳如雷，越说越激动，眼珠子瞪得跟牛眼一般。
　　 “你爸爸是为了你好啊，过两天就高考了，再坚持几天吧。”母亲近乎祈求。
　　 “我草！高考和玩手机什么关系啊？我放松放松还不行嘛！”男孩瞪着眼珠子怒吼着。
　　 “别嚷了，输完水，我送你上学。”
　　 “我不去了。考试那天再去。”说着，男孩没好气地把手机扔给母亲。
　　 开始说话的女孩“扑哧”一声笑了，回头对着妈妈说：“瞧，生儿子的就这样，还是我好吧。”
　　 两位母亲对视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
　　 “吱扭”一声，诊所的门又开了。
　　 一位面容黑瘦的母亲，身着黄色的清洁工服装急匆匆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黑瘦的男孩。“医生，麻烦您给孩子看看，我摸着他的头热得厉害，是不是发烧了？”
　　 医生拿出一支体温计，男孩子接过来塞进腋下，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医生，他快要考试了，麻烦您了。”
　　 医生点点头，道：“输水吧，好得快。”母子俩同时点了点头。
　　 男孩拿出笔和一张试卷，放在一侧大腿上，低头写起来。医生打针时，男孩没有抬头，只是伸出左手，静静地放置，好像那不是给他打针。
　　 女孩还在边说边笑，“张心和张其好了两周，又吹了。妈，你知道为什么吗？”母亲摇了摇头，女孩继续眉飞色舞地讲述：“张心又和李明好了，两人一起进进出出，还常在操场上大树后搂搂抱抱呢。后续内容，你晓得哈。”母亲低着头低声说：“这些孩子年轻不懂事，等到明白后悔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有什么后悔的，最起码人家敢于尝试，有的怂包根本不敢。”女孩抿了抿涂了唇膏的嘴唇，似乎压低了声音。可是，我却听得很清晰。连刚才那个摔手机的男孩，也抬眼看了看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医生的口罩上方流露着无奈，几度欲言又止。他拿了个药盒递给写试卷的男孩，拉开里边的玻璃门，让那位黑瘦的母亲领着写作业的孩子走进去，又缓慢拉上了玻璃门。
　　 女孩谁也不看，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谁和谁好了几天又散伙了，谁和谁好到形影不离了，谁追求谁买了什么了，等等话题，没完没了。直到输完液，她走出诊所，室内才算安静。医生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玻璃门内，灯亮了。那个写作业的男孩时而凝眉思考，时而飞舞着手中的笔，仿佛不是在输液，而是在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