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阳谋(微型小说)
老余靠在躺椅上,脸垮着,像油渣,焦黄焦黄的。女儿上班出门的背影变得虚无起来,老余收回目光,落在迎春花上。一朵赛一朵的金黄,仿佛安慰他:花迟早会开的。
电话响了,是老马。
老余和老马是多年的棋友,两人也没下出个胜负,不过老余说老马差一点,因为老马爱悔棋,而他落子为大,棋典里没有“后悔”二字。老马不认可,认为后悔是吸取教训,使人进步。
“这是第七次悔棋了呀,羞不羞?”老余不满地盯着老马紧紧抓在手里的“炮”。
“唉,不下了,这一天天的,烦死了,早知道,还不如不生了呢!”老马一把推乱了棋子。老余细问才知,老马那四十岁的儿子马果竟然在他妈生日这一天,宣布一辈子不结婚。这可急坏了等着抱孙子的老马。这些年换着花样启发儿子找对象,儿子像小区门口的大石狮子,一动不动,仿佛练绝情功。说的次数多了,老马灰心起来,整天唉声叹气。
“连周末都在做手术,不知为什么现在病人这么多?!”老马说完又“唉”一声。
“我女儿也这样,天天写材料。”传染似的,老余也没了下棋的兴趣,与老马一起叹起气来,两人各自抱住脑袋,仿若两只泄了气的皮球。
像往常一样,饭后老余靠在躺椅上,时不时长出一口气。女儿余桃桃说:“老爸,好好享受生活,去找马伯伯下棋吧。”老余扭了一下头,回一句:“你出门去玩,我也去下棋。”余桃桃愣了愣,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在办公室工作,要写的材料太多,总是不得闲。今天不管了,与老爸来一盘。咋样?”老余的老婆正在厨房拖地,伸进头来说:“桃桃,那是男人闲了没事才下的。你工作忙,如果有空,出门找同学玩。”余桃桃伸了伸舌头,丢出一句“我有社恐”,跑进卧室,“哐当”关了门。老余与老婆收回被关在门外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沉默了。
老余闭着眼,静静地躺着,心乱慌慌的。女儿都三十有六了,还养在家里,长得好看也没用。她有写不完的材料,忙得像陀螺,停不下来。
周末,公园依然热闹。风一阵阵吹,一片树叶随风旋起,从老余耳旁掠过。老马匆匆走来,一副无奈的模样,仿佛风是他掀起来的。
“悔棋,迟到,毛病真多。”老余很不耐烦,抬起手逮住眼前飞来的树叶,狠狠地揉了揉。
“还不是我那个龟儿子,安排好相亲都没空去,说跟我下棋倒愿意。被他妈臭骂一顿,要求儿子下回相亲请假都得去。”老马苦笑着,也不管石墩子上有没有灰尘,一屁股坐了下去。
“马果也喜欢下棋?”老余不知想起了什么,怔怔地望着老马。马果是他看着长大的,有上进心,有样貌,有头脑。
“有毛病。”老马看着对方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脸的疑惑。
老余诡异一笑,凑近,细细说了一通。老马眼里闪了闪光,放下握住的棋子“车”,又捡起棋子“马”,喃喃地说:“这不是阴谋吗?”
老余指指晴朗朗的天,指指来来往往的人,又指指自己,最后指着老马,狡黠地说:“什么阴谋,这是阳谋。”
两人哈哈大笑,来来回回大战了起来。西山吐出大团大团的红,大半个天变了色,两人才收了棋,各自回家。
老余收拾厨房,老婆拎着拖把进来,有气无力地说:“又是周末了。你看看桃桃,天下的字被她一人写尽了。”
老余望着余桃桃的卧室,大声说:“桃桃,今天我想请你当裁判。我与你马伯伯下了多年的棋,他不服输,总说我下不过他。你给我作证,我要个公平。”
余桃桃拉开门,红彤彤的脸庞带着自信,说:“行。这个算我今天出门了呀,妈,这是老爸求我的。”
老婆正要发火,老余挤眉弄眼,使劲给她递眼神,把她的嘴巴压住了。
晴晴朗朗的天,路边的迎春花更加嫩绿。余桃桃挽着老余,有说有笑。
公园一角,老马父子穿戴一新,早等在那里了。同样的一幕,在老马家刚上演过。马果发誓说:“爸,今天我一定做到公平、公正,当个好裁判。”老马见状,一阵欢喜,暗赞道,还是老余鬼点子多。老余家那女娃,谁不夸呀。棋输得值,人家赢,得个宝;自己输,得块玉。
石桌上,棋子已摆好。
老余老远看见,暗道,这还像个做大事的样子,嘴里笑着说:“老马,今天可以定个胜负了。”
老马大声回答:“嗯嗯,会的。”
两只翠鸟飞来,落在旁边的迎春花上,叽叽喳喳,呢喃了起来,显得分外亲密。
(注:《阳谋》首发《安徽文学》2026年第4期,《微型小说选刊》2026年第11期选载,又被《微型小说月报》2026年第6期选载。)

